“西郊的田庄,庄头递了信儿,说好些佃户嚷嚷着‘东家不仁’,交租推三阻四,收上来的租子,怕是要比往年短三成…”
“还有各处赁出去的铺面、宅子,好几家都在打听退租,或是…拖着租金不肯给。”
一项项亏损、缩减、拖欠,如同冰冷的铁锤,一下下敲打着在座每一个主子的神经。收入锐减!支出剧增!这“只出不进”或“出远大于进”的恐怖剪刀差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绞杀着贾府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。
林之孝顿了顿,声音更加低沉:“老爷,官中库上…现银尚存数十万两之巨,此乃祖宗积年累世之厚泽…” 此言一出,贾赦、邢夫人乃至王夫人紧绷的脸色都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。这庞大的数字,似乎给了他们一丝喘息和侥幸的余地。
然而,林之孝接下来的话,却将这丝侥幸彻底击碎:“…然则,若按此等支用规模与进项锐减之势…怕也经不起长久消耗! 尤其年关将近,各处冰敬炭敬、宗族祭祀、府中上下嚼用…皆是刚性支出。若再无开源节流之良策,坐…坐吃山空之危,恐非虚言!” 他终究没敢说出“危在旦夕”,但那“长久消耗”、“坐吃山空”的警告,如同重锤,让刚刚松弛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。
贾政颓然地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、沉重地叹息一声。数十万两,这数字听起来依旧庞大,足以支撑国公府的体面。但作为当家人,他比谁都清楚,这庞大的基数,在汹涌的支出和枯竭的收入面前,也如同沙堡般脆弱。他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沙哑:“知道了…知道了…祖宗福泽深厚,吾辈更当珍惜。各房…各房用度,务必紧着些。非必要…非必要的开销,一概停了!开源节流…容后再议。” 他无力去追究邢夫人的小算盘,也无心再斥责谁,巨大的经济压力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,只能先下紧缩令。
“是,老爷。” 林之孝躬身应下,退了出去。那“数十万两”带来的短暂安慰,已被“坐吃山空”的阴霾彻底取代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府中上下。一种无形的恐慌和压抑,如同深秋的浓雾,悄然弥漫开来。仆役们私下议论的焦点,也从“花了多少”变成了“还能撑多久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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怡红院里,表面似乎还维持着往日的宁静。袭人、麝月依旧按时伺候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。小丫头们聚在一起做针线时,也少了往日的嬉笑,多了些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了吗?官中这次为了了结大爷和二爷的事,花了这个数!” 一个小丫头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天爷!三万两?那得是多少钱啊!”
“库上听说还有老鼻子钱了!几十万呢!”
“几十万又怎样?你没听林管家说吗?只出不进,金山银山也扛不住啊!以后…唉…”
宝玉并非聋子瞎子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府中气氛的变化。这变化首先体现在饭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