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病床前的遗言

上午七点

圣文森特医院的三等病房在建筑最深处,远离采光窗和暖气管道。走廊的墙壁是病态的灰绿色,油漆剥落处露出下面发霉的石膏。空气中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无法掩盖更深层的腐败气息:褥疮溃烂的甜腥、肺结核患者的痰液、截肢伤口的坏疽、还有绝望本身那种无形的、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
威尔逊推开病房的金属门时,声音被室内的噪音吞噬。二十张铁架床紧密排列,床间距离不足两英尺,像停尸房的临时陈列。每张床上都是一个正在缓慢死亡的生命:呻吟、咳嗽、呜咽、祈祷、咒骂、临终的喘息,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持续的低频轰鸣,像地狱的合唱团。

光线来自高处两扇积满污垢的气窗,在灰尘飞舞的空中切割出两道倾斜的光柱。光柱落在水泥地板上,照亮痰盂边缘干涸的污渍和一只爬过的蟑螂。

。 威尔逊的目光扫过病床。

· 左侧1-8床:呼吸系统疾病(肺结核、肺炎),特征为持续性咳嗽和咯血。

· 右侧9-15床:外伤感染(枪伤、刀伤未妥善处理导致败血症),伤口裸露或简单包扎,渗出液浸透布料。

· 后方16-20床:慢性病晚期(肝硬化、肾衰竭、癌症),病人大多昏迷或意识模糊。

他的母亲在20床,最角落,紧邻一堵渗水的墙壁。

他走向那里,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无声。其他病人瞥了他一眼——一个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巨人,穿着粗糙但干净的工装,背着一个帆布包,手里提着橡木箱——但很快移开目光。在这里,好奇心是奢侈品,活下去已耗尽所有精力。

玛莎·菲斯克躺在薄如纸片的被子里。被子原本是白色的,但已经洗得发灰,边缘磨损露出棉絮。她的身体几乎撑不起被子,像一堆枯枝随意堆在床上。脸颊深陷,颧骨凸出如刀锋,皮肤是黄疸病般的蜡黄色,布满老年斑——尽管她才四十三岁。

但她的眼睛还睁着。

浑浊的蓝色虹膜,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对光线反应迟钝。但当威尔逊的身影进入她的视野时,那瞳孔骤然收缩,然后微微扩大,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时刻突然明亮了一瞬。

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
威尔逊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。凳子一条腿短了一截,他调整重心,保持平稳。他将箱子放在脚边,背包放在腿上,然后伸出手,握住母亲放在被子外的手。

那只手轻得可怕。皮肤薄得透明,能清晰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和骨骼的轮廓。温度冰凉,像已经死去多时的物体。但他能感到细微的脉搏,微弱、快速、不规则,像即将断线的风筝最后的挣扎。

“妈妈。

玛莎的眼睛眨了眨,似乎需要时间确认这不是幻觉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肩膀、胸膛、手臂——六年,他从瘦弱的男孩长成了她几乎认不出的巨人。但那双眼睛,尽管冰冷如手术刀,她还是认出来了。

“……威尔逊。”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,嘶哑如砂纸摩擦朽木,“你……长这么大了。”

每个字都伴随着费力的吸气,胸腔像破风箱般起伏。

威尔逊没有松开她的手,用另一只手从背包侧袋取出水壶,拧开盖子,小心地喂她喝水。玛莎吞咽得很艰难,水从嘴角溢出,他用手背擦去。

“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?”他问。

玛莎的嘴角扯动,像是想笑,但变成了咳嗽。剧烈的痉挛让她整个身体弓起,威尔逊扶住她的肩膀,等她平息。咳出的痰里带着鲜红的血丝,溅在枕头上。

“电报……”她喘息,“发了三次。第一次……邮局说地址不对,退回。第二次……没钱付加急费,退回。第三次……我卖了戒指。”

那枚结婚戒指,廉价的镀金指环,是理查德唯一给过她的“礼物”。威尔逊记得。

“前天才发出……我以为……等不到你了。”玛莎的眼睛看着他,里面没有责备,只有疲惫的释然,“但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