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腥气

天光收敛成一片混沌的暗青色。

“辽水号”拖着疲惫的黑烟,终于靠近了营口码头。轮机声渐渐低缓下来,船身在浑浊的水流中笨拙地调整着方向,缓缓靠向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拥挤的木质栈桥。

袁镜吾提起藤箱,随着人流挤出船舱,重新站到甲板上。河风扑面而来,带着与上游迥异的、更加浓重复杂的气息。

水腥气。码头特有的、混合了鱼类体液、水生植物腐烂和船底淤泥的味道,在盛夏的闷热里发酵,无孔不入。但这味道里,还掺杂着别的。

一种更深、更沉、更难以形容的腥。

那是一种仿佛从极深的地底翻搅上来,混合了某种陈年水锈、浸泡了不知多久的湿木、以及难以言喻的、类似大型动物久不清理的窝巢或某种内脏缓慢腐败后散发出的气味。

它黏在鼻腔深处,极为顽固,带着一股阴湿的穿透力,让人胸口发闷,隐隐作呕。

袁镜吾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但那股味道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来。他抬眼望去。

营口码头比他想象中更加破败混乱。洪水显然已经侵入了这片区域,靠近水边的货栈、棚屋,下半截都泡在浑浊的黄水里,墙壁上留着清晰的水线,高的地方已接近窗台。栈桥的木板湿漉漉、滑腻腻的,不少地方已经松动,踩上去咯吱作响,缝隙里可见晃动的污水。几盏昏暗的电灯在傍晚的湿气里晕开昏黄的光团,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,更远处则是影影绰绰的船影、堆积如山的货包和蠕动的人影。

空气中除了那股怪异的腥味,还弥漫着煤烟、人汗、劣质酒气和某种焦糊味。

人声嘈杂。力工们短促的号子、船主或货主的吆喝、小孩的哭喊、女人尖利的叫骂,还有时高时低的、用本地土话急促交谈的声音,混在泊位船只引擎的怠速声、起重机转动的吱呀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里,织成一张令人心烦意乱的网。

跳板放下,人群开始蠕动下船。袁镜吾夹在中间,小心地踩着湿滑的木板,踏上码头。脚下的感觉虚浮不稳,仿佛这整片码头都漂浮在浑水之上。

几个光着膀子、只穿一条破烂短裤的力工,正扛着沉重的麻袋,喊着号子,从一条小驳船往岸上卸货。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汗水油亮,肌肉虬结,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。麻袋似乎很沉,压得他们弯着腰,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,脚掌拍在湿木板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闷响。

就在袁镜吾从他们旁边经过时,其中一个年纪稍大、满脸络腮胡的力工,扛着麻袋直起身,深深吸了口气,随即重重地“呸”了一声,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,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,用本地话低声骂道:

“妈了个X的,这味儿……真他妈冲鼻子!比鱼市后头那烂沟还难闻!”

旁边一个瘦高个,正咬着牙稳住肩上的麻袋,闻言也使劲吸了吸鼻子,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:“可不是咋的!往年发水,也没这么股怪味儿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