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北京,秋意已经很深了。
什刹海边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是用炭笔在宣纸上勾勒出的线条。湖水一天比一天凉,摸上去刺骨,偶尔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过,留下一道细细的波纹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高寒从学校回来,推着自行车走到楼下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外套,领口处露出深蓝色夹袄的毛边,脖子上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羊毛围巾。秋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,她抬手拢了拢,然后弯腰锁好自行车。
她上了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屋子里有些阴冷,她走到窗前,把窗户关严实了,然后脱下外套,挂在门后的钩子上。
桌上堆着学生的作业本,她坐下来,翻开一本,拿起红笔开始批改。改了几本,她停下来,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看窗外。天色暗下来了,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。
她站起身,打算去倒杯热水。走到桌边时,余光瞥见桌上放着一封信——是她回来时顺手放在那里的,还没拆。
信封是白色的,右上角贴着一枚美国邮票,盖着纽约的邮戳。字迹她很熟悉,但比以前更抖了,有几处明显写歪了,又用笔描了一遍,留下重叠的墨痕。
她放下水杯,拿起信封,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叠得整整齐齐,打开来,是竹内云子的字迹:
“高寒小姐:
纽约的秋天来了,中央公园的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我走不动了,只能在窗户里看看。窗台上的茉莉今年没有开,也许是老了,也许是忘了。你窗台上的那盆茉莉,还在吗?
竹内云子”
高寒拿着信纸,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窗台上,那盆新茉莉开了。白色的花朵,小小的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花瓣层层叠叠,舒展得恰到好处。一股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,清冽而幽远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歌声。
那盆枯枝还立在旁边。干巴巴的,褐色的,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。但它依然立着,姿态挺拔,像是在坚守着什么。
她看看新茉莉,又看看枯枝,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。
她想起竹内云子窗台上的那盆茉莉。也许明年也不会开了,也许永远不会开了。但没关系。花不开,枝还在。枝枯了,根还在。根烂了,土还在。土还在,春天就还在。
她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然后走到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信纸,铺平,拿起钢笔。
她蘸了蘸墨水,开始写回信:
“云子:
窗台上的茉莉开了。白色的,很小,但很香。那盆枯枝还在,我没有扔。它们并排摆在窗台上,一个枯了,一个开着,我看着它们,就觉得什么都还在。
北京的秋天也深了。什刹海的叶子落光了,湖水凉了,我去了一趟潭柘寺,看了那棵一千多年的银杏树。叶子全黄了,落了一地,金灿灿的,像铺了一地的金子。我站在树下,想起你说过的话——树在,人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