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铁之门

刹那一切声音便隔绝了。蒹葭站在门外,看看摇摆的门帘,又看看满地反射着日光的琉璃碎片。

这一整天那位都没再有动静,就仿佛门帘后面是个坟冢,没有活的东西在里面。

蒹葭不敢进去再惹他,一直站在门口。

太阳从东而西,把影子拉得长长短短。

蒹葭就盯着自己的影子看。看它一点眯变长变瘦,又变短变圆,再又变长变瘦,就好像是一个轮回。

显然伺候人这口饭并不好吃。但她也并不觉得厌烦,因为再难吃,也都是她能吃上的最好的一口饭。没有更好的选择。她不止不厌烦,甚至还沉浸在能吃上这口饭的喜悦中。

这点气又算什么。

那位从里面掀开帘子的时候,院子里漆黑一片,少女站在门边的阴影中垂眸静立。似乎是怕再惹他不高兴,连灯没有擅自去点。

见到他出来便问:“公子要什么?”她的礼仪并不算周道,总喜欢用那双眼睛直视别人。

“我要睡了。”他扶了扶门框,她便立刻伸手搀扶着他。

两人仍回到屋内,她帮着这位躺回去。

之前他发脾气时明明走得虎虎生风,现在又似乎孱弱了起来。他躺好,叫蒹葭仍然坐在床边。

如果她呼吸轻了些,他就会翻身回头看一眼。因为没有眼睛,使得他这动作格外诡异。

明明说要睡了,似乎有些睡不着,他从被褥下伸了手,握住蒹葭搭在锦缎上的手。

蒹葭手指头上那些被琉璃割裂的稀碎伤口已经结了痂。它们又浅又细,密密麻麻的布满指腹。那些琉璃实在太锋利了,想把它们从地面上捡起来,难免会受到割伤。

他用指尖把那些痂一条一条地抵落,露出里面粉线色的伤口。把所有的痂都揭掉后,便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腹摩挲着那些变得光滑些的表面。

蒹葭坐着踏脚板,侧头枕在床沿的锦缎上,垂眸看一会儿他的动作,又抬眼看一会儿他。

他就这样摩挲着,动作渐渐慢下来,最后终于停下,胸膛的起伏变得缓慢而绵长。

看来是睡着了。

蒹葭垂眸看着自己受伤的指腹,一些并没有长好的伤口因为失去了痂又流地血,但现在已经停止了,只是疼痛难免。她欠起身,盯着榻上的人,过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脖子上比了比,以拇指到中指的长度丈量,单手自然是无法合拢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。但两只手就不难。要掐死他很容易。

她把手收回来,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之后,伏回原位。

半夜她是被惊醒的,猛然睁开眼睛,发现那人不在床上。屋子里也是空的。她大步出去却发现院子里头也没有,还好听到静室有响动,跑过去就见他站在静室中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。

听到蒹葭过来的声音,他被惊醒似的突然回头看过来。蒹葭停在门口,不确定他是觉得被打扰了在怒视自己,还是有着别的情绪。人一旦没有了五官,一切都变得难以揣度起来。

但他没再像白天那样突然发怒,只站着。过了一会儿迈步向她走过来,一步两步,一直到与她几乎足尖相抵才停下来。

蒹葭站在那里,没有任何动作,那张白板一样的脸,离她这么近,但即便这样,它还是那样光滑没有半点瑕疵。这种完美令它的存在显得更加诡异。

就在这时候,突然外面传来大门被打开的声音。

立秋急匆匆地从外面大步进来,原本是奔着主屋去的,但走到一半发现两人虽然不解这大半夜怎么站在这里,但却没有时间管这些:“公子,那边恐怕是拖不得了。他们非要见你。我能用的法子都用了。但他们打定了主意,甚至暗指公子已经身故,几个世族的宗主已经出发往都城去,无妄泽外也的生人也多了很多。看上去修为不错,但都没有带家徽。我们的人想引他们动手,探一探来路,但这些人格外谨慎忍让。看来是来者不善。看来只有……”

那人却打断他的话:“我要去大梵山。”

立秋愣了愣:“啊?”

“大梵山,要说几遍?”那人迈过门槛,站在回廊下俯视他:“听不见?”

立秋连忙躬身:“听得见。只是……这个时候……那边怎么办?这样下去米氏也会危险的。”即便不赞同,但他不敢说不。也不敢阻止。

他小心翼翼地试探:“公子,记忆是不是恢复了一些?那阵法虽然有助于伤势痊愈,但能反噬人心,据说恶果是所受之人能窥见天机……公子是不是已经见到,未来景象,知道那边的事不过是小小波澜,难成气候……”

那个人站在那里的姿势,微微有些改变,似乎他的心情并不那么平和:“我确实窥见了天机。”

立秋大喜过望:“这就好。我还怕这桩事一个不好,就成灭族大祸呢。”

“准备两只坐骑。”那个人对立秋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兴趣,对于处忆窥见的天机是什么,也完全没有解释。

立秋去准备时,离开的步伐十分轻快。

蒹葭却有不好的预感。

这位‘公子’可没有说他窥见的天机中米氏有好下场。他只是说自己确定看见了未来而已。

立秋回来的时候,牵的是两匹马。起码看上去是马。

“公子出行低调为上。”

蒹葭跟在两人身后,送两人出大门,那人站在马边,却回头看她:“你站在那里干什么?”

蒹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立秋。不是他们两人出门吗?

立秋却只是叮嘱:“一路小心伺候。”

蒹葭迟疑:“我还没有收拾东西。”

“我有备,放在马背上的行囊里。”立秋立刻说:“你那些衣服在外面也穿不了,收拾来做什么?”催促她:“快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