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8章 女武神的安慰

凯瑟琳·黛图拉那窈窕动人、仿佛带着光芒的背影,最终消失在通往三楼的扶梯转角。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高级香水与自身气息混合而成的、独特而诱人的味道,以及……她留下的那句关于“二十年前袭击内幕”的惊人之语,还有那个轻柔却充满暗示的吻。

角落里,宿羽尘独自坐着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双手交握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。他低着头,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光洁如镜的深色茶几桌面上,那上面倒映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破碎而扭曲的光影,也倒映出他自己此刻晦暗不明的脸。

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他终于缓缓直起身,从西装内袋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刚刚得到的、边角泛黄的老照片。

照片被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,举到眼前,借着不远处壁灯柔和的光线,仔细地、近乎贪婪地凝视着。

照片上,阳光明媚,绿草如茵。年轻的父亲宿文渊穿着得体的浅色西装,眉眼舒展,笑容温和而充满书卷气,一手自然地揽着身旁温婉美丽的母亲苏冰倩。母亲则穿着一袭素雅的连衣裙,依偎在父亲肩头,笑得眉眼弯弯,幸福仿佛要从泛黄的相纸里满溢出来。他们怀抱着那个虎头虎脑、对着镜头傻笑的三岁小男孩——那就是他自己。

父母的笑容如此生动,如此真实,仿佛昨天才刚刚按下快门。宿羽尘甚至能隐约记起,拍照那天空气中青草和阳光的味道,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母亲柔软的手抚摸他头顶的触感……那些遥远而模糊的、属于“家”的温暖碎片,因为这张照片,被强行从记忆深处打捞起来,带着时光的毛边和酸涩的质感。

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父母含笑的脸庞,那粗糙的相纸触感,却让他有种触摸到鲜活皮肤的错觉。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东西,鼻腔酸涩得厉害。

可是……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,再次落到父亲西装领口别着的那枚小小的、银色的“G”字徽章上时,所有的温暖和怀念,瞬间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冲刷得支离破碎!

那枚徽章,在照片上只是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银色反光点,但在宿羽尘眼中,却仿佛化作了最狰狞的毒蛇,死死缠绕在他父亲——那个他记忆中儒雅、温和、救死扶伤的“好人”——的形象上!

黯蚀议会!共济会!那个隐藏在光明背后,制造了无数惨剧、进行着反人类实验、视人命如草芥的跨国恐怖组织!东京地下实验室里那些非人的景象、被改造的怪物、无辜者的哀嚎……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现。

而他的父亲……竟然是这个组织的一员?一位白银会员?

“爹啊……”宿羽尘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、混合着痛苦、迷茫和深深质疑的呢喃。他的手指收紧,几乎要将脆弱的相纸捏皱,又猛地松开,生怕损坏了这唯一的念想。

他抬起头,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喧嚣渐起的宴会厅中央,那里衣香鬓影,笑语晏晏,仿佛另一个世界。

“您……当年真的知道,自己加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吗?知道那枚徽章背后,代表着怎样的罪恶和疯狂吗?”他在心里无声地质问,带着一丝侥幸的期望,“还是说……您也被蒙蔽了?又或者,您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?”

但紧接着,一个更冰冷、更让他恐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:“或者说……您其实很清楚。您……也是这些‘恶魔’中的一员?您温文尔雅的笑容背后,是否也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?您救死扶伤的双手,是否也曾为那些黑暗的实验铺过路?”

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脏猛地抽搐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和身份认同的撕裂感,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
“那我……我又算什么呢?”他痛苦地闭上眼,声音沙哑地自问,“一个……恶魔的儿子?流淌着罪恶血脉的……怪物?”

滚烫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,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。一滴,两滴……落在他的手背上,烫得他微微一颤。

哭泣。

他居然……又哭出来了。

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重新拥有了“哭泣”这种能力?是今年年初,在科威特边境那个被风沙侵蚀的荒凉村庄外,当他不得不用那双颤抖的双手,再次”超度“他挚爱的妻子时,莎莉亚眼中那浮现出的绝望神情,看着她在火光中慢慢化为灰烬,他流下的那两行混合着血与沙的滚烫液体吗?

还是不久前,在桂省乐业那深不见底、迷雾重重的天坑群中,当他拖着被“毁灭气息”侵蚀的重伤之躯,亲耳从那个导致他家破人亡的元凶......诺罗敦口中,确认了当年最残酷的真相,看着对方带着救命的丹药扬长而去,自己却无力阻止时,那股从心底最深处涌上的、混合着背叛、悔恨与无尽悲凉的泪水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在经历了漫长的、如同沙漠般干涸的情感冰封期后,某种属于“人”的、脆弱而柔软的东西,似乎正在一点点回到他的身体里。这让他感到陌生,感到不安,却也……感到一丝被压抑太久的释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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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他只想哭。为记忆中日益模糊的父母,为可能极其不堪的真相,也为那个在命运洪流中挣扎了二十年、此刻却感到无比迷茫和孤独的自己。

就在他沉浸在自伤自怜的情绪中,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温暖而坚实的触感,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。

那感觉……像是一个无声的、温柔的拥抱。

一双看不见的手臂,从后方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和一种奇特的、仿佛能抚平灵魂躁动的清凉感。紧接着,一个柔软而温暖的躯体,似乎贴近了他的后背,将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肩头。

没有声音,没有形体,只有这实实在在的触感和温度。

宿羽尘的身体猛地一僵,哭泣瞬间停止。他几乎是本能地、极其迅速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——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,最近的宾客也在十米开外,且背对着他们。

不是人类。

他瞬间明白了。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惊讶,是了然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慰藉。
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试图去看清身后。他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微微侧过头,仿佛在对着空气低语,声音沙哑而轻微:

“阿加斯德姐……是你在……安慰我吗?”

那个拥抱似乎收紧了一些。紧接着,一个只有他才能听到的、清澈而温柔的嗓音,如同微风般直接在他耳畔响起,带着女武神特有的、属于古老神族的韵律感和一种直抵人心的抚慰力量:

“羽尘……你不必太过伤心的。”

阿加斯德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

“你也知道,那个叫凯瑟琳的小妞,从头到尾,就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!她的演技或许不错,但话里话外,到处都是漏洞和刻意编织的痕迹。她说的那些关于袭击、关于你父亲身份的话,根本就是为了拉拢你、蛊惑你编造的故事!目的就是搅乱你的心神,让你对她产生同情或者依赖,进而落入他们的圈套!这种伎俩,你见得还少吗?所以你根本不用太当真的!”

宿羽尘感受着身后那坚实而温暖的依靠,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似乎真的平息了一些。他闭上眼睛,将头微微后仰,靠在了那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“怀抱”中,声音依旧带着疲惫和迷茫:

“我知道……阿加斯德姐,我知道的。她的破绽太多了,‘暴风旅’的底细我比谁都清楚……她说的话,连三成真都未必有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中的痛苦并未减少:

“可是……那张照片是真的。我认得出来,那就是我父母。还有……他们提到的‘婚约’,即便可能是夸大或扭曲,但两家长辈相识、甚至关系匪浅,恐怕……也是事实。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充满了挣扎:

“最让我……难以接受的是,我父亲胸前的徽章。那是‘黯蚀议会’白银会员的标志,做不了假。阿加斯德姐,在东京的时候,你也亲眼见过那个挂靠在KIA名下的地下实验室,对吧?那些被改造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试验品,那些冰冷的器械,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罪恶……这帮人,根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牲!毫无人性可言!”

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,指节发白:

“可我爹……我记忆里那个会温柔地给我讲故事、会耐心地教我认字、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我、用针灸为我退烧的父亲……他居然……居然也是这群畜牲中的一份子?哪怕只是曾经是……这个事实,我也……”

他的声音哽咽了,带着深深的自我怀疑:

“那我……我到底是什么?我的血管里,流着的……是什么样的血?我走过的路,做出的选择,是否也……在冥冥中受到了这种‘原罪’的影响?”

“不要这么说!羽尘!”

阿加斯德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坚定,环抱着他的手臂也微微用力,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信念传递给他:

“首先,咱们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认,这张照片就是完全真实的,没有丝毫篡改或后期处理的痕迹。即便它是真的,一张照片,一个徽章,也绝不可能反映出全部的真实情况!”

她的语气放缓,带着引导的意味:

“在这个世界上,有太多‘眼见不一定为实’的事情了。也许你的父亲,在加入那个所谓的‘共济会’时,根本不知道它的真实面目?也许他被告知的,是一个致力于‘人类进步’、‘精英互助’的光明组织?毕竟,这种组织最擅长的,就是用华丽的口号和高尚的目标来包装自己,吸引那些真正有理想、有才华的人加入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

“或者,退一步讲,即便他后来察觉到了组织的黑暗面,也可能有他的苦衷、羁绊,或者……他留在里面,是抱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目的?比如,想要从内部改变它?或者收集证据?并非所有加入黑暗组织的人,都是心甘情愿的恶魔。或许……也有身不由己的迷途者,或者怀抱不同理想的潜伏者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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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加斯德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,带着一种超越世俗的智慧:

“而且,羽尘,最重要的是——退一万步讲,就算……我是说最坏的情况,就算你父亲当年真的选择了那条黑暗的道路,真的成为了那个组织里的一员……那又和现在的你,有什么关系呢?”

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

“你继承了他的血脉,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。但你的人生,你走过的这二十五年——尤其是父母离世后这风雨飘摇、在血与火中挣扎求存的二十年——这些经历,这些选择,这些痛苦与成长,都是独特的,只属于‘宿羽尘’这个个体的!你的父亲在他五岁时就离开了你的生命,他无法参与、也无法决定你之后的人生轨迹!”

阿加斯德的话语如同清泉,洗涤着宿羽尘被负面情绪蒙蔽的心灵:

“羽尘,你要明白一个道理:恶魔的孩子,不一定就是恶魔。在阿斯加德和米德加尔特的传说里,有许多英雄,他们的父辈或血脉来源恰恰是巨人、怪物甚至神明中的叛逆者。但他们凭借自己的意志、选择和行动,成为了受人敬仰的伟大英雄!他们战胜了血脉的‘诅咒’,书写了自己的传奇!”

她的语气变得无比肯定,甚至带着一种神圣的庄严感:

“他们是他们,有他们自己的人生与选择。而你是你!你和他们不一样!这一点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!”

宿羽尘微微一愣:“你……比任何人都清楚?”

“当然!”阿加斯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和绝对的自信,“你忘了吗?在东京的那个夜晚,你因为那个KIA特工的胡话而产生了自我怀疑,甚至让我对你用扫描记忆的魔法来探知你是否被人催眠过,而那时我在使用魔法的过程中……不可避免地,窥探到了你记忆深处的一些核心碎片。虽然感觉稍微有些冒犯,但这也没办法。”

她的语气变得郑重:

“我以女武神的神格和荣誉向你保证,宿羽尘,在我所‘看到’的你二十五年的人生轨迹中,你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一件违背基本道义、践踏良知的恶事!你的所思所想,所行所为,或许称不上完美无缺,但绝对当得起‘正直’、‘善良’、‘坚守底线’这些词汇!在某些极端环境下做出的、为了保护更多人的无奈选择,其出发点也绝非恶意。这绝不是恭维,而是基于神力感知的事实!”

她最后总结道,声音铿锵有力:

“所以,放心吧,羽尘!抬起头来!即便凯瑟琳说的那些关于你父亲的可怕猜测有一部分是真的,你也完全可以挺起胸膛,骄傲地面对这个世界,面对所有人!因为你是一个好人!一个凭借自己意志,在黑暗中行走却始终心向光明的好人!你的过去,无法定义你的现在,更无法决定你的未来!”

这番话,如同一道温暖而强烈的光,穿透了宿羽尘心中厚重的阴霾。他能感受到阿加斯德话语中那份毫不作伪的信任和肯定,那是一个存活了无数岁月、见证过无数英雄与凡人的女武神的判断。

心中的沉重和自我怀疑,似乎真的被这光芒驱散了不少。

然而,就在他心绪稍定,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——

一股轻柔而微凉的气息,忽然贴近了他的脸颊。

下一秒,他的嘴唇,被两片柔软、温润却带着不可思议弹性和力量感的唇瓣,轻轻地、却坚定地覆盖住了。

宿羽尘:“!!!”

他瞬间瞪大了眼睛,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!大脑一片空白!

阿加斯德……在吻他?!而且……是直接亲吻嘴唇!

那是一个与凯瑟琳方才那礼节性、带着算计的颊吻截然不同的吻。它带着女武神特有的、清冽如雪山泉水般的气息,却又奇异地炽热而专注。她的吻技似乎有些生涩,却又带着一种直率而大胆的探索意味,毫无保留地传递着她的情感——安慰、鼓励、认可,以及……某种更深层次的、炙热的情感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宿羽尘能感觉到她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,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胸膛紧贴着自己的后背,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似乎扫过自己的皮肤(虽然看不见)……所有的感官,都被这个突如其来、却又仿佛水到渠成的吻所占据。

几十秒,或许更久,那个吻才缓缓结束。

阿加斯德的唇瓣离开,但气息依旧很近。她用那清澈的嗓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少女般的促狭笑意,在他耳边轻声问:

“怎么样,羽尘?现在……冷静下来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