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雪松低着头,看着办公桌边缘的木纹,一声不吭。
最后是小张匆匆赶来,把穆雪松领走的。
因为穆雪松的合同已经转到了一队,青训这边只能做个记录,具体的处罚由一队决定。
小张看着穆雪松那张挂了彩的脸,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问,只是说:“回去收拾东西吧。今晚就搬去一队宿舍。”
晚上八点。
外面的风刮得很大,枯黄的树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飞过。
穆雪松提着那个黑色的行李袋,走在一队宿舍楼层的走廊里。
这里比青训营要安静得多,空气里带着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。
他的房间在走廊的中间位置。
穆雪松低着头,帽檐遮住了眼睛,只露出下半张脸,颧骨上的淤青已经肿了起来,嘴角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,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。
距离新房间还有十米的时候,穆雪松停下了脚步。
在对面房间的门口,靠着一个人。
走廊的顶灯在那个位置刚好坏了一个,光线有些昏暗。
但穆雪松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。
东明没有穿队服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T恤,后背靠在墙上,一条腿微微曲起,脚跟抵着墙面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
红色的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东明以前是很少抽烟的,作为游走,他非常爱惜自己的手指和神经反应速度。只有在比赛打得极度郁闷,或者压力大到睡不着的时候,他才会去阳台上抽一根。
穆雪松站在原地,提着行李袋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。
东明听到了动静,他没有立刻转头,而是深吸了一口烟,将烟雾在肺里过了一圈,才缓缓吐出。
灰白色的烟雾在走廊里散开,模糊了他的脸。
然后,他转过头,看向了穆雪松。
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走廊里撞在了一起。
没有预想中的暴怒,没有大声的质问,也没有冲上来给他一拳。
东明的眼神很平静,他看着穆雪松,看着他宽大的灰色卫衣,看着他平坦的胸膛,看着他明显的喉结,最后,视线落在他那张挂着彩,属于男性的脸上。
他在试图将眼前这个清瘦、冷漠、甚至带着一身戾气的男孩子,和每天晚上在耳机里用软糯的声音叫他“哥哥”、会在游戏里躲在他身后求保护的那个“雪儿”重叠在一起。
但这根本无法重叠。
那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个体。
东明觉得自己的世界像是一个黑色幽默。
他的救赎,是他的新队友。
是一个跟他一样长着喉结、会在茶水间跟人打得头破血流的男人。
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。
东明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想问。
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。
“真的是你吗?”
“你觉得看着我像个傻逼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,很好玩吗?”
“那些晚安,那些关心,有哪一句是真的?”
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,只要一发声就会鲜血淋漓。
穆雪松感受到了东明的视线。那视线像是一把钝刀,一点一点地切割着他最后的自尊。
他知道东明全都知道了。
群里的那张照片,那个录音,那些不堪入目的过往,已经摆在了东明的面前。
穆雪松觉得自己的胃部开始痉挛,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。
他想解释。
想说他不是故意要骗他,想说他是被公会逼的,想说后来他是真的......
但他没有张嘴。
他凭什么解释呢?
一个靠着变声器骗钱骗感情的人妖,有什么资格在这个被他欺骗的人面前祈求原谅?
他只会让东明觉得更恶心。
穆雪松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,将微微发抖的手指藏进行李袋的提手里。
他没有低头。
在这场无声的审判中,他选择了用最尖锐的刺,来包裹自己最腐烂的伤口。
他微微扬起下巴,将那张带着淤青和血痂的脸完全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。
眼神变得冷硬,防备,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。
他像是一只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孤狼,拒绝任何人的靠近,也拒绝任何同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