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凌振兄弟但说无妨。”
“小弟近日,新得了些玩意儿,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家伙试射。方才见了将军这神臂弓的威力,心中便有了计较。想请将军,用这神臂弓,帮小弟试一试我那新发明,不知可否?”
杨惟忠闻言,心中也是好奇,当即便欣然应允。
二人来到校场一处僻静的角落,凌振命人抬来一具早已废弃的,从官军身上扒下来的铁叶甲,套在一个草人身上,立于八十步开外。
随即,他从一个锦盒之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支与众不同的弩箭。
那弩箭的箭身,比寻常的弩箭要粗壮几分,而在那锋利的箭头之后,竟用细麻绳,紧紧地捆着一个鹅卵大小,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铁圆筒。圆筒的一端,还留着一小截引线。
“凌振兄弟,这便是你的新发明?绑了个什么东西,像是……腊月里放的炮仗……”杨惟忠接过那弩箭,只觉得入手一沉,比寻常的弩箭,重了至少三成。
“正是!”凌振的脸上,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,带着几分狂热的笑容,“此物,我称之为‘火药箭’!其内的乾坤,便全在那小小的铁筒之中了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神秘地说道:“我将寨主所传的新式火药,加以改良,混以铁砂,密封其中。若是点燃引线,再将其射出,嘿嘿……”
杨惟忠听得是心头一跳,他久在军中,自然知道火药的威力,却从未想过,竟能将火药与箭矢,如此巧妙地结合在一起。
“只是此箭甚重,寻常弓箭,射不远,更无准头可言。唯有将军这神臂弓,乃至那八牛弩,方能承载其重,不失其威!”凌振解释道。
“好!我便来试试!”杨惟忠也是个爽快人,当即便取过一张神臂弓,将那“火药箭”,稳稳地搭在弦上。
“将军切记!”凌振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,“此物引线甚短,我点燃之后,将军需在三息之内,将其射出!否则,恐有炸膛之险!”
杨惟忠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将弓举起,双目微眯,遥遥地锁定了那八十步外的铁甲草人。
凌振取过火折子,凑到那引线之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声轻响,引线被点燃,冒出一溜火花,飞快地向那铁筒烧去!
“放!”凌振大喝一声,抽身急退。
说时迟,那时快!
就在引线燃尽的瞬间,杨惟忠的食指,已然扣下了扳机!
“嗡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弦响,那支带着火星的“火药箭”,如同离弦的怒龙,拖着一道淡淡的青烟,呼啸而出!
箭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,不偏不倚,正中那铁甲草人的胸口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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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铛!”
一声金铁交鸣。
然而,下一刻!
“轰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爆炸声,轰然响起!
那铁筒在撞击的瞬间,猛然炸开!一团橘红色的火焰,夹杂着黑色的浓烟,猛地爆裂开来!
虽然威力算不上惊天动地,但那股瞬间爆发的冲击力,却是实实在在的!
待硝烟散去,杨惟忠与凌振定睛看去,皆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只见那铁甲草人,胸口处的铁叶甲,竟是被硬生生地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!破洞的边缘,铁片扭曲,焦黑一片,无数细小的铁砂,深深地嵌入了草人内部的稻草之中。
“好!好!好!”凌振兴奋得一拍大腿,“成了!成了!”
他冲上前去,抚摸着那破裂的铁甲,激动地说道:“杨将军你看!此箭虽不能炸毁城墙,但破甲之力,已是绰绰有。若是百箭齐发,管他什么重甲步兵,铁甲骑兵,都要被炸得人仰马翻,阵型大乱!”
杨惟忠没有说话,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具破碎的铁甲,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僵立在原地。
他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,浮现出了统安城下,那尸骨如山的惨烈景象。
说实话,没见过火器杀敌的他还真是脑补不太出来这样的画面,现在想的是雷公爷下凡劈雷放火,把军队大成齑粉的场面……
这样子似乎更符合他的想象……
他想起了那些身披重甲,刀枪不入,如同钢铁怪物一般的西夏“铁鹞子”。
他想起了刘法将军,想起了那些用血肉之躯,去硬撼钢铁洪流,最终力竭而死的西军袍泽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悲愤,猛地涌上他的心头。
他缓缓地转过头,看着凌振,声音嘶哑地问道:“此物……可能量产?”
“只要铁料、火药管够,要多少,有多少!”凌振拍着胸脯保证道。
杨惟忠闭上了眼睛,两行滚烫的热泪,顺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,悄然滑落。
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,一个让他浑身颤抖,血液沸腾的念头。
当初统安城一战,若是有此等神物……
何愁西夏不灭!
何愁袍泽枉死!
何愁……这天下不定!
杨惟忠没有说话,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具破碎的铁甲,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僵立在原地。
他伸出手,颤抖着抚摸着那被炸开的破洞。冰冷的铁片,边缘锋利如刀,割破了他的指尖,渗出殷红的血珠,他却浑然不觉。
良久,他才缓缓地抬起头,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眸子里,此刻却充满了无尽的迷茫与痛苦。
“有此等神物……有此等神物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为何……为何朝廷不用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悲愤,几乎是在嘶吼。
“若是以此物装备三军,人手一张神臂弓,配上这火药箭!莫说是区区西夏,便是那北边的辽狗,又有何惧哉!我大宋将士,又何须再用血肉之躯,去填那无底的沙场!”
凌振看着杨惟忠那悲愤欲绝的模样,心中也是感慨万千。他苦笑着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杨将军,你有所不知啊。”
凌振捡起一块被炸飞的甲片,在手中掂了掂,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。
“小人原在东京,官拜甲仗库副使,听着名头响亮,实则不过是个看管礼炮的匠人罢了。官家大典,祭天拜祖,我便奉命放几声炮,听个热闹。”
他将那甲片往地上一扔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“那些个炮,中看不中用,除了声音大点,连只鸡都吓不死,哪里能上得了阵,杀得了敌?小人也曾上书,言明火器之利,可那些个相公大人,只当我是痴人说梦,反骂我不务正业,差点革了我的职。”
凌振的眼中,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,他望向聚义厅的方向,神情变得无比敬重。
“若非是时运不济,被逼上了梁山,得了李寨主赏识,不但不嫌弃我这匠人身份,反而将我奉为上宾。更是听我一言,便立刻下令,拨给我人手,拨给我钱粮,让我放开手脚去干!”
他拍了拍胸口,声音洪亮地说道:“若无寨主点拨,言明这火药‘配比’与‘密封’的关窍,若无寨主这般不计代价的全力支持,我凌振便是有天大的本事,也只能守着那些个铁疙瘩,蹉跎一生了!哪里能弄出这‘火药箭’来!”
杨惟忠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神情,从悲愤,到错愕,再到恍然大悟,最后,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苍凉。
是啊,他想起来了。
在西军之中,也不是没有火器。可那些所谓的“霹雳炮”、“震天雷”,大多是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,时灵时不灵,威力更是小的可怜,有时候甚至还没等扔出去,就在自己手里炸了膛。
军中的匠人,地位低下,如同奴仆。谁又会去听取他们的意见?谁又会真正重视他们的技艺?
朝廷宁可用万贯钱财去修那劳什子的“艮岳”,去搜罗那奇花异石,也不愿多拨一分一毫,用在这些真正能保家卫国,克敌制胜的利器之上。
一个不被重视的匠人,到了梁山,却被奉为上宾,被委以重任。
一个在朝廷眼中“不务正业”的奇思妙想,到了这位李寨主手中,却变成了足以改变战局的杀手锏。
这其中的差距,何止天壤之别!
杨惟忠长长地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仿佛在这一瞬间,苍老了十岁。
他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梁山校场,看着那些目光坚毅,操练不休的梁山士卒,再想想那早已腐朽不堪,处处掣肘的西军大营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……”
杨惟忠苦笑着摇了摇头,那笑容里,再无半分对朝廷的留恋,只剩下一种洞悉真相后的释然。
“有寨主这等不拘一格,知人善任的雄主,有凌振兄弟这等身怀绝技,却被埋没的神工,更有这等毁天灭地的利器……”
他转过头,看着凌振,一字一顿地说道,像是在说给凌振听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这腐朽的朝廷,在他面前不吃败仗,那才是怪事!”
“莫说是官军,便是天王老子的天兵天将来了,也顶不住这火与铁的洗礼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