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帐内只剩两人,林冲拍了拍石勇的肩膀:“石兄弟,你这身板,连个摇羽扇的教书先生都拿不下。等回了山寨,你还是提着两斤好酒,去寻王进教头,让他好好打磨打磨你的棍法。”
石勇梗着脖子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,只得重重叹了声,低头搓着粗糙的手指。
而在东平府北门的长街上,火光映照着满地残骸。
董平被那杆八十一斤重的三尖两刃刀死死钉在青石墙上。刀锋穿透了烂银铠,贯穿右侧肩胛,把他整个人悬在半空。
鲜血顺着墙缝往下淌,在地上积起一滩暗红的水洼。他嘴里涌出大口血沫,四肢无力地抽搐着。
李寒笑端坐在北海飒露紫上,慢慢控马向前,准备拔刀结果了这个杀害陆辉的凶手。
就在此时,北门外突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。
蹄声如雷,踏碎了长街的死寂。无数举着火把的骑兵从城门洞里汹涌而入,为首一员大将,手持丧门剑,正是青州兵马都监“镇三山”黄信。
原来吴用在乱云林逃脱后,一路狂奔,正巧撞见奉慕容彦达之命前来“走过场”的黄信。吴用凭着三寸不烂之舌,许以重利,硬是把黄信这三千人马诓进了东平府。
黄信一马当先,三千青州兵马呼啸着杀入北街。火把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,密密麻麻的长枪大戟瞬间把李寒笑连人带马围在中央。
“拿住那贼首!”黄信大喝。
李寒笑手中无兵刃,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军,只能勒转马头,避开刺来的十几杆长枪。李忠、周通等人见状,急忙挥舞兵器杀入重围,企图接应李寒笑,双方在狭窄的街道上绞杀在一起。
吴用骑着一匹杂毛马躲在黄信军阵后方。他眼尖,一眼瞅见钉在墙上的董平,立刻指着那边大喊:“去几个人,把董都监救下来!”
几个青州步卒顶着盾牌冲到墙根下。两人抱住董平的双腿往上托,另外三人握住三尖两刃刀的刀柄,齐喊号子用力往外拔。
“噗嗤”一声,长刀拔出,带起一蓬血雨。三尖两刃刀被当啷一声扔在青石板上。
董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,身子软绵绵地瘫倒在地。
吴用一挥手,一辆没有顶篷的辎重马车被推了过来。几个士兵七手八脚把重伤濒死的董平抬起,像扔破麻袋一样扔进马车车厢里。
“撤!莫要纠缠!”吴用见人已救下,立刻冲着黄信高喊。
黄信本就不愿与梁山死磕,听见吴用喊撤,当即虚晃一剑,下令全军后队变前队,退出北门。
李忠见敌军要跑,双眼冒火,提着梨花枪就要纵马追赶。
战马刚冲出几步,前蹄突然被一根绷紧的麻绳绊住。“扑通”一声,连人带马摔在地上。李忠在地上滚了两圈,刚要爬起,手掌按在几枚生满铁锈的毒蒺藜上,疼得他倒吸凉气。
这正是吴用在撤退路线上提前布下的绊马索和蒺藜阵。
李寒笑策马冲出包围,抬手拦住还要往前冲的周通和陈达:“穷寇莫追!城外黑灯瞎火,恐有埋伏。”
他翻身下马,走到那面满是裂纹的青石墙下,弯腰捡起自己的三尖两刃刀。刀刃上还沾着董平的血。
“爹——孩儿不孝,没能手刃仇人!”
一声凄厉的哭喊在长街上响起。陆登抱着那把特制的神臂弩,双膝跪在满是血水和泥泞的石板上。他看着董平逃走的方向,瘦小的肩膀剧烈抖动,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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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寒笑提着刀走到陆登面前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沾着血迹的大手,一把抓住陆登的胳膊,将这十岁的少年从地上硬生生拉了起来。
“哭解决不了问题。”李寒笑看着陆登通红的眼睛,“董平跑了,但他活不长。天涯海角,我必取他首级。你若想报仇,就握紧你手里的弩。”
陆登死死咬住嘴唇,用力抹了一把脸,重重点了点头。
不远处的废墟旁,程婉儿缩在半截断墙下,浑身发抖。
她那身精致的罗裙早已被泥土和血迹弄得污浊不堪,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她看着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梁山士卒,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李寒笑走过去,看了她一眼,转头吩咐几个士兵:“带她去包扎伤口,安全送回太守府。”
程婉儿愣住了。她本以为落入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手里,定会受尽凌辱,却没想到对方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,还要送她回家。她呆呆地看着李寒笑的背影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城外,吴用坐在颠簸的马车上。夜风吹得他衣摆乱飞。
马车车厢里,董平躺在干草上,进气多出气少,右肩那个透明的血窟窿还在不断往外冒着血泡。
吴用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,拔掉塞子,把里面褐色的金疮药粉一股脑倒在董平的伤口上。
药粉沾上血肉,董平痛得浑身一抽,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。
吴用冷眼看着董平,把空瓷瓶随手扔出车外。他救董平,可不是发善心。东平府丢了,他空着手去青州见宋江,定然会被看轻。带上这个重伤的“双枪将”,就是他吴用在宋江面前邀功的筹码。一个能打的猛将,宋江绝对会奉为上宾。
“快点赶车!天亮前必须赶到青州地界!”吴用冲着赶车的士兵厉声催促。
天光大亮。东平府的硝烟渐渐散去。
这座京东西路的重镇,彻底挂上了梁山泊的杏黄大旗。
李寒笑坐在府衙的大堂上,一条条军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。
“开仓放粮,在四门设立粥棚。张榜安民,告诉百姓,梁山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。”
“闻军师,你带人清查府库田册,按济州府的规矩,推行均田新政。把那些作恶多端的地主老财都给我揪出来,公审公判。”
几名士卒押着五花大绑的程万里走进大堂。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东平府太守,此刻头发散乱,官服被扯得破烂,一进门就瘫软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李寒笑翻看着桌上的账册。这程万里虽然贪赃枉法,搜刮民脂民膏,但手底下倒没出过什么人命官司,算不上十恶不赦。
“程万里,你贪墨库银,鱼肉百姓。念你未曾草菅人命,免你死罪。”李寒笑把账册一合,“罚没你名下所有家产田铺,发配去后山采石场,劳动改造!”
士卒拖着鬼哭狼嚎的程万里退了下去。
至于程万里的女儿程婉儿,李寒笑没有为难她。她没做过什么恶事,但太守千金的富贵日子是过到头了。
几天后,程婉儿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,把长发盘在脑后,自己走进了梁山泊设立的妇女办。她不要人伺候,找了个炒茶的活计。每天站在大铁锅前,用那双原本只拿绣花针的手翻炒着滚烫的茶叶,汗水湿透了衣背。她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姐,在这乱世里,她学会了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。
东平府的街头,分到田地的农户们拿着地契,跪在街边痛哭流涕。梁山泊的兵马在城墙上巡逻,甲片碰撞声清脆响亮。李寒笑站在城楼上,看着城外连绵的田野。
东平府已定,但青州那边,宋江和吴用的反扑,才刚刚开始。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这天下,还有更多的城池等着他去踏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