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假印真泥

() 顾文柏没有住在县衙。

他退休后搬到东城纸坊巷,替人抄契书、写家信。县里几次请他回去整理旧档,他都只做短工,不再领正式俸钱。

谢停云没有直接带人闯门。

梁四海的证词还没经过第二次核验,仓吏也只肯承认入仓。凭这些去搜一个旧书吏的家,县衙很容易反咬程序有误。

她先检查伪造回执。

东仓临时搭起的桌上摆着三张北渡收粮回执、一张撤关令抄件、两盒印泥和北渡旧印谱。谢停云把门窗关好,只留一盏侧灯。

裴照野坐在对面,看她一层层拆封证物。

“你还没信梁四海?”

“信一部分。”

“哪部分?”

“能被现场印证的部分。”

“剩下的呢?”

“继续找。”

她把第一张回执放到灯下,取出放大镜。印面看起来完整,边框、关名、押角都对。裴照野先前只闻出松脂味,看不出细差。

谢停云用透明薄纸覆在印上,描出边线,再与十二年前留存的北渡印谱重叠。

大部分吻合。

右下角却差了半根发丝。

“崩口。”裴照野说。

“现用北渡关印有崩口。这三张没有。”

“印谱是十二年前的,当然没有。”

“所以伪造者用的是旧印样。”

她把第二张回执移过来。印面同样没有崩口,左边一处笔画却略浅。第三张又不同。

“不是同一次盖的?”

“印章相同,压法不同。”

谢停云把三张纸按日期排好。最早一张边缘墨晕大,最近一张最清晰。她用针挑下一点印泥碎屑,放进小瓷碟加热。

她先让裴照野和记录员各自写下闻到的气味,纸折起来压在杯下,随后才揭开自己先前的记录。三张都写了松脂,只有裴照野多写了一点焦木味。

“焦木可能来自账房火场。”她说。

“也可能印泥真有。”

“所以不写进结论。”

她把瓷碟残渣分成两份,一份留现场,一份封给州府复验。县衙送来的印泥盒也只取样,不整盒扣走,免得对方反过来说司路监毁了日常用印。

记录员问取样量够不够。谢停云让他把小瓷碟举到窗边看,残渣只铺了薄薄一层。

“够做一次复验。第二次不够。”

“那要不要多取?”

“多取会破坏原印。”

她把限制也写在封签上。以后若有人说复验结果不稳,至少能看见原因。裴照野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,才把窗推开散味。冷风一进来,松脂味才一点点散淡下去。

“州府文书房印泥配方是朱砂、松脂、桐油。”她说,“黑石县去年也领过两盒,用于补盖旧档。”

裴照野问:“领用人?”

“顾文柏。”

她翻出县衙提供的领料抄单。顾文柏的签名在最下方,领取理由是修补水毁档案。

“够抓人了吗?”

“不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