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山间迷雾

青溪暗火 幻邹生 3339 字 2天前

“谁?”那人用生硬的龙国语喝道,同时伸手摸向腰间。

冯明翰转身就跑。

他不敢走原路,那三个男人显然比他更熟悉这片山林。他选择往山下冲,竹林在他两侧飞退,枝叶抽打在他的脸上,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痕迹。枯枝和荆棘撕扯着他的长衫下摆,布料的撕裂声在耳边嘶嘶作响。他的肺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。

身后传来用那种短促语言发出的喊叫声,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。不止三个人了,从其他方向也有人包抄过来。该死的一声快门,暴露了他的位置。

他跑啊跑。双腿很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但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,他知道,如果被那些人抓住,他手中的相机和胶卷绝不会为自己换来活路。

他跳过一条小溪,石头上的苔藓让他的脚底打滑,险些跌入水中。他抓住一根垂落的竹枝,借力稳住身形,继续狂奔。

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近了。他们熟悉山路,脚步轻快而有力。冯明翰能听到他们在竹林间穿梭的沙沙声,像是几头追逐猎物的野兽。

他拐向一条更窄的山间岔路。这条路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,只有一条隐约的牛踩踏出来的痕迹。就在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一片灌木丛时,在雾气弥漫的山腰处看到了一座废弃的木屋。

那是一座被猎人遗弃的杉木茅屋,屋顶塌了半边,门板早已不知去向,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辣椒和玉米,被雨水浸泡得发黑肿胀。冯明翰踉跄着冲进去,想要找个角落暂时躲避,等追兵过去后再寻路下山。

但一进门,他的脚步就僵住了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,那是人体长期滞留后散发出的酸腐气味,混合着草木灰的焦臭和一缕他不愿去想的腥甜。屋内的地面上残留着篝火灰烬的余烬,还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。稻草被粗暴地推到墙角,上面散落着撕裂的布条和断裂的草绳。布条的颜色各不相同,有的靛蓝,有的绛红,有的素白,但都是从女人的衣物上撕下来的。

角落里有一只布鞋,是那种青溪本地妇女常穿的千层底布鞋,鞋面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。那颜色让冯明翰的胃部一阵痉挛。他不是没见过血的人,但这只鞋上的污渍太集中了,像是被人踩踏过、拖拽过,在绝望中留下的印记。

墙上挂着一块布片,上面绣着两个字:“慈济”。

冯明翰走近几步,蹲下身,用颤抖的手指拾起那块布片。布料是粗棉质地,边角已经磨损,针线却绣得细密。“慈济”,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在县城里,他见过一所”慈济孤儿院”,就在正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,门口有一棵百年银杏。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见人就笑,说是受教会委托来收养孤儿的。

他继续搜寻。稻草下面,有几根长发,黑色的、直的,典型的龙国女子的头发。角落里还有一只银镯子,镯身上刻着”平安”二字,银面已经发暗,像是很久没有人戴过了。

这里曾经囚禁过人。

不是一个人,而是很多女人。

冯明翰感到一阵反胃,酸水从食道涌到喉头。他用力吞咽了一下,举起相机,对着屋内的每一处细节按下快门,撕裂的布条、断裂的草绳、沾血的布鞋、刻着”平安”的银镯子、墙上的”慈济”布片。每一次快门声都让他心惊胆战,但他不能停。这些都是证据。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座山,这些照片就是揭露真相的唯一武器。

就在他拍完最后一张照片,准备起身离开时,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
“先生,拍够了么?”

那声音说得很客气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在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。但冯明翰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。

他缓缓转过身。

木屋门口站着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面容白净,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,脖子上围着一条米色围巾,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商人,像是能在沪市外滩的洋行里见到的那种人物。但冯明翰认出了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,只有冰冷的审视,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。

“把相机给我。”男人用流利的龙国语说,伸出手,姿态优雅得像是在索要一张名片,“我们可以好好谈谈。”

冯明翰将相机护在身后:“你们是什么人?在这里做什么?”

男人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一左一右包抄过来。那两个人穿的都是普通山民的短打衣裳,但脚下的皮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,那是军用皮靴,靴底沾着红泥,靴筒擦得锃亮。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把南部式手枪,乌黑的枪管在晨雾中泛着冷光。

“先生,”男人的语气依然客气,像是在劝说一个固执的朋友,“我不想在这里动粗。山里的风大,吹坏了你的相机就不好了。把相机给我,我保证你安全离开青溪。”

冯明翰知道他在说谎。

一个能在龙国深山的废弃木屋里囚禁女人、在山顶的废弃道观里绘制军事地图的人,绝不会放走一个目击证人。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木屋的结构,左边是木板墙,年久失修,有几处木板已经松动;右边是通往后山的荆棘丛。正面被三个人堵死。唯一的出路,是撞破左边的木板墙,然后从后山滚下去。

但他需要一个机会。一个让他们分心的机会。

“好。”冯明翰做出顺从的样子,缓缓将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两个随从放松了警惕,握枪的那人将枪口略略下垂,目光追随着冯明翰手中的相机。

就是现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