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颂闻看着叶默的脸,想从上面找出一丝客套,没找到。
这年轻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正的,语气不急不缓,不是在施舍善意,是真的在跟他平起平坐地聊天。
他在剧组跑了几年龙套,见过的明星不少,有的礼貌但疏远,有的直接无视,有的心情好了跟你点个头。
叶默不一样,叶默是搬了把椅子坐下来跟他聊。
“您现在接戏多吗?”
张颂闻苦笑了一下,把矿泉水瓶搁在旁边的道具箱上。
“不多,有时候一个月能接两三个组,有时候一个组都没有,今天这个民国路人,明天那个抗日老兵,台词多的有三句,少的一个镜头闪过,这把年纪了还在跑龙套,说实话有时候也想过换个行当,但回了家又觉得不甘心。”他顿了顿,“演戏这个事,就像戒不掉的瘾。”
叶默听着,没插嘴。
他想起自己上一世,也是这么一天天过来的。
背着胶袋跑剧组,蹲在路边吃盒饭,被副导演吼过无数次龙套站远点。
“您以前在哪个组跑得多?”
“多的时候一天跑三个组,早上在北影厂门口等活,下午去怀柔,晚上赶大厂,有一回一天跑了三个民国戏,早上还是日本军官的翻译,下午就变成了抗日游击队的小队长,晚上又演了一个被流弹打死的路人,三个角色加起来总共一句台词:太君,这边请。”
“我懂,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叶默靠在折叠椅上。
“您别急,角色这个东西,有时候就缺一个机会。”
张颂闻笑着摇了摇头。
四十多岁的人了,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自己说别急,要换了别人他可能会觉得矫情。
但叶默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安慰他,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那句话怎么说来着,一个有过同样经历的人,他说的话分量不一样。
叶默站起来,把折叠椅放回原处。
转身朝导演棚那边走过去。
陈木申正坐在监视器前面翻分镜图。
看到他过来,摘下耳机。
“陈导,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面馆场景里有个角色,就是曹少璘进店之后坐在角落吃饭的食客,剧本上这个角色没有台词,只有一个过场镜头,能不能给他加几句台词?让他跟曹少璘有场对话戏。”叶默指了指角落里还在原地站着的张颂闻,“张颂闻,就是刚才蹲在角落里那位,他适合这个角色。”
叶默想着既然认识,那肯定不能让他跑跑龙套那么简单。
以后两人肯定是有交集的。
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。
陈木申顺着叶默的手指看过去。
角落里那个穿灰长衫的中年人正弯腰捡刚才被自己碰倒的矿泉水瓶。
捡起来还用袖子擦了擦瓶身上的灰,端端正正放在道具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