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。放在几上,看了一眼那粗糙的书本。

“二郎,这纸……”长孙皇后轻声问。

“竹子做的。”李世民说,“那小子搞出来的法子,满山的破竹子,泡烂了打成浆,不值钱。”

他指着书里的字。

“字是泥捏的,烧硬了,排在框里,刷上墨就能印,印完拆下来,下一页还能用,也不值钱。”

长孙皇后听懂了,她眼里闪过一丝震惊。

“那世家手里的那些藏书阁……”

“废纸一堆。”李世民端起参汤,一口喝干。“几十年的心腹大患,朕提着刀都没砍断他们的根,那小子躺在院子里,扔出两张图纸,断了。”

李世民突然笑了。

开始是低笑。

肩膀耸动。

接着变成大笑。

笑声震得殿内的铜鹤香炉嗡嗡作响。

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抹了一把脸。

“好!好一个秦王!好一个泥活字!”

……

范阳卢氏别院。密室。

气氛死一样沉。

桌上摆着一套十文钱的四书五经,黄纸黑字。

卢家家主坐在主位上,双手撑着桌面,眼珠布满血丝。

博陵崔氏的家主站在一旁。

手里拿着两本《论语》。

他把两本书翻到同一页。

铺平。

拿一盏油灯凑近。

“看这里。”博陵崔家主指着纸面,“子曰的子字,这一横,左边稍微往上挑了一分。两本书,挑的幅度,一模一样。分毫不差。”

卢家主眼皮狂跳。

“还有这页的墨迹。”博陵崔家主继续说,“排版的时候,字块高低有一丝不平。印出来,边缘重,中间虚。每本书都一样。”

他直起腰。手里的书掉在桌上。

“不是抄的,是印的,像官府的印章一样,盖上去的。”

卢家主呼吸粗重。“一页一块木板?刻坏一个字,整块板就废。,他哪来那么多刻工?”

角落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儒生走上前。手里拿着个放大镜。

“家主。字是活的。”

老儒生声音发抖,“您看这字距。有的紧,有的松。字与字之间,没有木板相连的纹路,这是把字一个一个单独刻出来,再拼在一个框里刷墨的。”

单独刻,单独拼,反复用。

卢家主僵在原地。

脑子里像砸进了一把重锤,嗡嗡作响。

垄断书籍,靠的是手抄的极慢速度,和昂贵的麻纸成本。

现在,纸是竹子,字是泥巴。速度是一天千张。

成本,被碾碎了。

卢家主张开嘴,想说话。喉咙深处突然涌上一股腥甜。

“噗。”

一口血喷在发黄的竹纸上。红得刺眼。

他身子晃了两晃,直挺挺往后倒去。

“家主!”管事扑上去扶住。

密室里乱作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