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棠儿。”他开口叫了一声,语气尽量放得平淡自然,像是在唠家常。
坐在绣墩上的棠儿立刻抬起了头,那双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弯成了两道月牙。她的嘴角翘了起来,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,声音清脆得像银铃:“王爷,妾身在呢。”她的反应比杨宁预想的还要热情几分,显然是对王爷先叫她这件事感到由衷的高兴。
杨宁的大脑飞速运转着,拼命回忆那本札记里有没有提到棠儿的家庭情况。札记的主人记录得很随意,关于舒兰只有寥寥几笔,关于棠儿倒是多写了几句,提到她是汉军旗沈家的女儿,父亲好像是个什么小官。但具体她父亲叫什么、做什么官、住在哪里,札记上一个字都没写。杨宁不敢把问题问得太具体,万一说错了就露馅了,所以他选了一个最笼统、最安全的问题。
“呃——令尊身体近来可好?”
这个问题很稳妥。不管她父亲是做什么的,问候对方身体总不会出错。
棠儿听到这句话,先是微微歪了一下头,似乎觉得王爷今天说话的措辞有点奇怪,但也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,便点了点头:“回王爷的话,一直挺好的。”她说完又笑了笑,大概是觉得王爷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她娘家的事了。
就在这时,杨宁余光瞥见舒兰放下了茶盏。茶盏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,咯噔一下,却让杨宁的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。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她一眼。舒兰的表情依旧是冷冷清清的,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点。她虽然没有说话,但那表情已经把她的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了——她大概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杨宁赶紧收回目光,在心里默默地腹诽了一句:哼,古代人。不就是比你多活了三百多年的见识吗,神气什么。
他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书房门口。来人是个年轻的太监,一进门就打了个千儿,右手往下一甩,左腿往前一屈,动作干净利索,一看就是平时训练有素的。
“王爷,娘娘们,饭菜已经齐了。”
杨宁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立刻放下了手里那本翻烂了的《盛京通志》,站起身来。然后又想起了什么,低头看了看地上还跪着的那几个太监——刚才他摔笔发火之后,这几个太监就一直跪在那里,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不敢起身。算起来,从那时候到现在,少说也有小半个时辰了。他们的膝盖跪在硬邦邦的青砖地面上,旁边的炭火虽然烧得旺,但地面的凉气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几个人跪得腿都麻了,额头上磕头磕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,一个个垂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杨宁心里有些过意不去,伸手指了指他们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:“你们几个去膳厅帮忙吧,不用在这儿跪着了。”
几个太监如蒙大赦,连声道谢的声音此起彼伏,有人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哭腔。他们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,膝盖大概是跪得僵硬了,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,有一个差点没站稳,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。几个人一瘸一拐地退出了书房,走到门口的时候,杨宁听见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“王爷今儿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”,旁边的另一个人赶紧嘘了一声,拉着他快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