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铺前的路沿处摆着一家书摊,席地而坐的书贩正铿锵地陈词道:“诸君请望,”他说着手指向天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很有气魄地:“我们头上的这一轮月,与三百年前榣山那轮月亮有何不同?”
祝槿不由得抬头望去,暮色暗沉,而弦月清亮,雪落之后,天空别有番壮丽意境。
书贩翻开手头的一册书,悠悠念道:“三百年前的那轮月亮,是一张细细弯弯的钩,它高悬在靛蓝色的天上,竟让人心底无端由地被勾起些杳茫的希望。”
书摊前聚集着几个人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——这是书贩卖书时惯常用的招数,随便拣上一段重要情节念来听,却不讲完,专门卡在悬念处,以便吸引好奇之人买走看个究竟。
那书贩继续念道:“在天色已然黯淡下去的时候,隐隐约约飘起了雪,与半山摇晃的树色融成一片灰霭。渐渐地,雪细密起来,在月夜的帷幕中闪烁不已。”
“常娣在山路上艰难地跋涉,每走一步,她都要停下来,粗重地喘息一阵。强烈的坠痛感从她臃肿的腹部不断上涌,仿佛要将她彻底淹没,她像一条在梦中溺水的鱼,几近窒息的恐惧让她忘记了一切……”
祝槿由书摊背后转到了摊前,不大的摊点上整齐地排放着五花八门的通俗读物,多是传奇小说一类。
祝槿的目光从中匆匆一瞥,略过了《天凤成魔》、《最后的祭司——一个古王朝的血色回忆》、《常氏女的复仇》、《幽冥录》一众,落到了一沓位置最醒目、也摞得最高的书册上。
书的封皮上印着行云流水般的三个古字:东云辞。旁边是行小字:“太阳和月亮,兄弟阋于墙。”
书贩正坐在这沓书后,声情并茂地朗读着:
“劲冷的北风穿透了单衣,常娣感觉四肢百骸里的血液都在结冰,她终于再也走不动了,脱力跪倒在地,只好仅凭着最后一丝意识,双手并着双脚在地上爬行。”
“常娣将十指深深地插进冷硬的泥土里,忍着针扎一样的刺痛向前爬。卷着冰晶的风使她睁不开眼,只能听任本能地爬进。不知过了多久,她忽然感到,在遍布伤口的手掌下,泥土渐渐变软变暖了些,她勉强振作了一点,凝神定晴看去——”
书贩的声音抑扬顿挫,道:“冷月无声,月光下,一汪潭水静静躺在山间。霏霏细雪绵绵落向荡漾的水波,随即快速地消融了。”
“常娣流下泪来,泪水滴在泥土里,像绯色的花瓣。她纵身入潭,潭水很快变成赤色,一个男婴浴着月光与血水来到了人间。”
“而就在此时,”书贩的音调勃然而变,“一柄剑的剑尖抵上了这个刚刚成为母亲的女人,羲和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,她嗤笑道:‘贱人,你逃得掉吗?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