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向群星致意。”喻文州说。
医疗室的门锁亮起识别通过的蓝灯,一道光幕从顶棚降下,将他们笼罩其中,作了个简单的扫描。黄少天摸了摸鼻子:“这么多年了,你还在用这个口令。”
喻文州走在前面,说:“还有另一套常用口令。”
“什么意思啊你。”黄少天来到密闭舱前,在玻璃昏暗的倒影里看到了喻文州略带笑意的表情,“我来了,所以你特别地怀念一下中二时光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喻文州按下按钮,舱门徐徐展开,“虽然别人听到只会觉得我是你的书迷……但不是这个问题。”
黄少天迈进舱室,熟练地找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下。随着舱门合拢,无数仪器向他的身体簇拥过来,舱门前显示出了一百二十秒的倒计时。
喻文州进行了一下基本设置后,就在旁边的椅子里坐了下来。医疗室里没有真正的窗户,向南的一整面墙都是视幕,如果医疗室还在正常运转,这里应该会播放着令访客身心放松的舒缓画面,比如小兔子吃草啦,柯基奔跑啦什么的。现在已经无需遵守这些规定,在喻文州的设置下,不仅是这里,整个星港中的视幕都同步显示着外界的景象。
这倒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小兔子。
此刻黯淡的恒星已沉入天空尽头,稀薄的云层间漂浮着暮色余光。在基地的镜头中,极目所见没有半点灯火,只有星港缓缓回旋的雪亮探灯,孤独伫立在黑暗的大地上。
守望十号星并不是海角星域最后一颗被人类到访的星球,在早期的规划里,它的邻居们总共有一百多个编号,实际开发成矿区的数量是七十六。然而它们的位置实在太糟糕,不仅交通不便,想要开发成宜居区投入的资源也很难收到回报,于是随着采矿的结束,这七十六颗星球很快就无人问津了。
而它们重新回到人类联邦的视野里,也仍然是因为自己的位置。
十号星带,这是所有公民会都在任何一套初级宇宙地理教程中反复听到的名词。相对于它的意义来说,这个名号实在有点平凡无奇,不过当年人们没有给它起个响亮的称呼,反倒方便了后辈记忆。
不是每个人都能随口说出用伟大科学家与探索先驱命名的星球、定理和设备,但谁都知道,十号星带是“边界”。
星空有边界,这理论在哲学家和诗人那里绝对行不通。但客观上,目前人类确实无法越过十号星带,探索另一侧的宇宙。它像一张撑满的风帆,挡在人类朝这个方向远航的道路上,无数想要穿越它的人都葬身在了乱流与潮汐中。它既是界石,也是墓碑。
在人们还热衷于探索的年代,他们在守望十号星上扩建了空港。这是距离十号星带相对位置最好的星球,编号恰巧也是十,因此在官方记录中,它的名字从“十号星”变成了“守望十号星”。在这颗废弃枯竭的星球上,有许许多多的探险家从它的港口出发,投向十号星带那迷人而可怕的蓝色天河中,一去不返。有人相信这个地方象征着新的开始,也有人将它视为通向末路的门岗。
先是矿工,然后是探险家,接着是旅行者、寻求浪漫的情侣、作家、摄制组,甚至想要结束生命的人。渐渐的,人们不再前来。最后连探险家也不来了。
世情如此,如今的联邦公民已经不像几百年前那样向往未知。探险家们游走在已知的星球上,摄录影像,品尝食物,与光网上的观众聊天,撰写旅行日志。对十号星带的探索沦为虚无的英雄主义,主流观点认为,在技术突破到可以进行绕过星带的航行前,试图穿过它的尝试都和自杀无异。
守望十号星上,曾经送别过数以万计探险家的星港,也逐渐从繁华中衰落。大部分员工都被新型自动化机械取代,不久之后,隶属联邦的管理组也离开了。到了现在,仅有一名负责人轮流驻守在这个空荡荡的星港中,以维持它尚未从记录中被删除的编制。
这个标准年,调任到此地的正是喻文州。
黄少天顶着一头在检查中被洒得湿漉漉的乱毛,从舱室里坐起身来。他在原地停了几秒,好让自己从晕眩里恢复。
医疗室里残留着仪器运转时发出的轻微机械声。喻文州递了条毛巾给他,接着继续低下头检视屏幕。
黄少天一边擦头发一边问:“怎么样?”
“好消息是你的各项指标正常。”喻文州滑动屏幕上的数据,“坏消息就是,这份检查没有给我们提供破案线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