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首席谋士普塔赫摩斯的审视
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沉稳,但每个字,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深思熟虑的重量。

“殿下……恕我直言……”

普塔赫摩斯微微欠身,表达着对王储的敬意,但他眼神中的担忧,却并未因此而消散。

“土地的肥力,自古以来,皆来自于尼罗河的赠予,以及土地最为古老的‘习性’。这是我们先祖,用无数年的经验,用无数次风调雨顺或天灾人祸,所总结出的、最为可靠的常识。”

他的目光,缓缓扫过那片被拉美西斯称为“土地”的沙盘区域。

“让原本肥沃、能够产出宝贵粮食的土地,在一年之内,白白空置,不去耕种,不去收获,而是让它‘长草休息’……这在我们看来,是对神赐予的、宝贵资源的极大浪费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严肃。“我们都知道,埃及的粮食,是支撑整个国家稳定,支撑我们军队,支撑王室运转的根本。每一年,我们祈求神明的眷顾,祈求尼罗河的丰沛,就是为了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土地,以维系国家的生存。让肥沃的土地休耕……这在我看来,是一种……对神赐的侮辱,是对子民生存根基的……不负责任。”

他抬起头,锐利的目光,直视着拉美西斯,仿佛在寻找着他话语中的一丝破绽。

“而且,殿下,更换作物,并非易事。每一种作物,都有它独特的‘习性’,适应在哪片土地,哪种气候,都能长得最好。强行将一种原本不适合在这块土地上生长的东西,或者将本应生长小麦的土地,强行去种豆类……我担忧,这可能会违背土地本身的‘自然生长规律’,导致……颗粒无收!我们从未有过,将同一块土地,强制更换作物,或者长时间休耕的先例。”

他说到这里,语气中的疑虑,已经清晰可辨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沙盘上的那些石子,以及拉美西斯那副有些过于激动的表情。

“殿下……您说,这个‘轮作法’,是那位……那位来自‘神域’的女子……” 普塔赫摩斯刻意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斟酌词句,他并不想直接说出“苏沫”的名字,以免显得对王有所冒犯,但又不得不提及那个异域女子的存在。

“……是‘她’,启示您,让土地‘换换口味’?我……我承认,她确实带来了一些……‘奇迹’。但……土地耕作,乃是万民性命所系,关系到国库的粮仓。如此……太过异想天开,毫无根据的想法……殿下,请问,是哪位?是哪位‘神明’,给您如此……具体的启示?它……它是否经得起检验?”

普塔赫摩斯的声音,带着试探,带着对“神明”的敬畏,更是带着对这个“异想天开”想法的、以及对那个“异域女子”的、深深的不信任。他心中,已经隐隐有了判断——这个想法,太过离奇,太过反常识,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后蛊惑,那就是……王储被某种幻觉所蒙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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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美西斯听着普塔赫摩斯一连串的质疑,他心中暗叹一声。他知道,这位老谋士的脾气,也知道他看问题的角度,总是如此的……“无实”,仿佛一块无法被轻易挪动的巨石。

然而,拉美西斯并没有因为普塔赫摩斯的质疑而感到生气。他知道,普塔赫摩斯对他的忠诚,以及他对国家利益的考量,都是真实的。这正是他需要普塔赫摩斯的原因——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险,能阻止他鲁莽的冲动。

“普塔赫摩斯大人。” 拉美西斯并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先压下了心中的急切,他用一种更为沉稳的语气回应,“我理解您的担忧。您说的,也都是我们埃及自古以来的经验和常识,我并无意违背。关于土地的‘习性’,关于尼罗河的馈赠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神从普塔赫摩斯那双锐利的眼睛上收回,转而看向了沙盘上的石子,以及苏沫那一套“土地也会疲倦”的奇妙理论。

“但是,大人,我们不妨想想,为什么今年的土地,会变得……灰白?为什么即便我们献上了再多的祭品,问题也未能得到解决?传统的经验,为何在此刻,显得如此……苍白无力?”

拉美西斯将问题的焦点,巧妙地引向了“现象”本身,而不是直接去反驳普塔赫摩斯的“传统经验”。

“苏沫……她并非说……我们不再依赖尼罗河,或者不再敬畏神明。” 拉美西斯耐心地解释道,他尽量用普塔赫摩斯能够理解的逻辑,去解释苏沫的理论。“她只是提供了一种……新的理解方式。将原本看不见的‘力量’,用一种……我们可以理解的比喻,告诉了我们。就像……就像星星的运行,月亮的周期,我们虽然不懂其根本,但我们能观察它的规律,并利用它的规律,来指导我们的生活,不是吗?”

他看了普塔赫摩斯一眼,看到他脸上依然带着明显的怀疑,便知道,单纯的理论解释,是无法打动他的。

“况且,大人。” 拉美西斯语锋一转,他知道,要打动这位务实的老臣,必须让他看到“可行性”和“低风险”。

“我们不必,也不可能,立刻就在整个埃及推行这个‘轮作法’。” 他看着普塔赫摩斯,眼神坚定,“我们只……只选择一小块,一小块,最贫瘠的,最不‘听话’的土地。用一年的时间,就按照苏沫说的这个方法,好好的‘试验’一下。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一年之后,那些土地依然灰白,那我们便恢复原样,赔上几袋种子,损失微乎其微。但……如果,如果一年之后,那块土地,真的 like magic, 变得肥沃起来,收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呢?”

拉美西斯说到这里,他的眼神,再次燃起了激动。

“那将是……那将是多么巨大的财富!多么……多么了不起的发现!即使……即使我们暂时还不能完全理解它背后的原理,但结果,是可以被看见的!而王室,也能够承受得起,一小块土地的‘试验’成本!”

“用一年的时间来验证结果……如果失败,损失微乎其微;如果成功,那将是埃及万世之福。”

拉美西斯强调着“试验”和“验证”这两个词,他深知,这正是触及普塔赫摩斯内心软肋的关键。普塔赫摩斯一生都在与数据、经验打交道,他最无法忍受的,是那些毫无根据、却又被强行推行的“政策”。而“试验”,则是一种基于观测和数据反馈的、最为可靠的验证方式。

果然,普塔赫摩斯听到“试验”两个字,他紧锁的眉头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他虽然依旧对这个“轮作法”持有怀疑,也对拉美西斯对“神女”的崇拜感到难以理解,但他终究是一位极度务实的智者。

“试验……” 他低声复述着这个词,眼神中,那原本全然的否定,开始悄然地,被一种新的、不同于以往的、带着一丝探究意味的色彩所取代。

他看着拉美西斯脸上那份难得的、因为一个全新可能性而生的、充满希望的坚定,他看到王储并非是在鲁莽行事,而是提出了一种……可控的、有验证步骤的尝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