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满厅死寂。连风穿过廊檐的声音,都清晰得可怕。
柳生雄彦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辩解什么,却被刘醒非轻飘飘的一眼扫了回来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倒是柳生静流,先一步反应过来。
她放下手里的抹茶碗,声音很轻,却带着几分笃定的柔和:“刘先生是想……将这些文献取回中土?”
她微微倾身,看向刘醒非,眼底带着几分试探:“若是先生需要,我可以立刻去整理。柳生氏收藏的那些孤本、竹简、手卷,只要是当年从神州掠走的,我都可以一一清点出来,交还中土神州政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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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得认真,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。
仿佛只要刘醒非点头,她便真的会豁出柳生氏的颜面,去做这件在东岛人看来,近乎“卖国”的事。
柳生雄彦猛地转头看向她,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解,甚至还带着几分宁可下克上也要表达出来的否定。
可柳生静流却没看他,只是定定地望着刘醒非,等着他的答复。
然而,刘醒非却摇了摇头。
他的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“不必。”
这两个字,让柳生静流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。
她愣了愣,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。
“先生……”
“我知道,这些东西,是故土神州百年前失去的珍宝。”
刘醒非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沉郁。
“我也想过,将它们一件一件,堂堂正正地带回神州大地,让那些蒙尘的故纸,重新沐浴故土的阳光。”
他的指尖,又一次叩上了桌面。
那声音,比先前更沉了些,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“可是,柳生小姐,你想过吗?”
他抬眼看向柳生静流,目光深邃如古井。
“如果这些失去的东西,能这么轻易地找回来,能这么轻易地物归原主,那百年前的那场浩劫,那段浸满了血与泪的屈辱史,又算什么?”
“就像一个人。”
刘醒非的声音低了些,像是在自语,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。
“得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大病,受尽了苦楚,才从鬼门关里爬回来。病好之后,看着那些为了治病欠下的账单,看着身上留下的疤痕,他才会刻骨铭心地记住,健康有多重要,保护好自己有多重要。”
“可若是,他病好了,账单有人替他还了,疤痕有人替他消了,他是不是就会忘了,曾经在鬼门关前挣扎的滋味?是不是就会忘了,那场大病,差点要了他的命?”
他的话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柳生静流的心上。
她怔怔地看着刘醒非,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是啊,那些文献,那些文物,是神州的瑰宝,更是神州的伤疤。
它们留在东岛,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,就像是一道道刻在神州脊梁上的烙印,时时刻刻提醒着后人,百年前的那场黑暗,那场屈辱,曾是怎样的锥心刺骨。
若是轻易取回,若是让后人觉得,失去的东西可以唾手可得,那谁还会记得,当年为了守护这些东西,有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?
谁还会记得,那段山河破碎、家国飘摇的岁月?
唯有让这些伤疤,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,唯有让后人一次次看见,一次次想起,才会生出奋发向上的决心,才会懂得,唯有自身强大,才不会重蹈覆辙。
刘醒非看着柳生静流眼底的错愕渐渐化为了然,轻轻笑了笑。“所以,不必交还。”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“我此番前来,不过是想看一看。看一看那些故土的文字,那些埋在故纸堆里的山河岁月,到底是何模样。”
这话,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,让柳生静流猛地松了口气。
她的后背,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方才她说出要交还文献的话时,心里不是没有挣扎的。
柳生氏在东岛立足百年,这些从神州掠来的文献,早已成了柳生氏收藏的重中之重,是彰显家族底蕴的资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