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 血荐荆卿(下)
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如剑的光芒:“可激天下士人之心!让天下人知道,燕国尚有死节之士,燕国尚未可轻!”

荆轲跪倒在田光面前,这个面对秦军屠城都面不改色的侠士,此刻泪流满面:“先生!何至于此!何至于此啊!”

田光伸手,轻抚荆轲的头顶,如同父亲抚摸儿子:“荆卿,我知你重情重义,所以更要嘱托你。我去后,你立即去见太子,就说田光已死,绝不会泄露机密。然后……”

他俯身,在荆轲耳边低语,声音轻如叹息,却字字如锤,敲在荆轲心上。

荆轲浑身颤抖,咬紧牙关,才没有哭出声。

田光说完,直起身,整了整衣冠。那洗得发白的深衣,那束发的木簪,此刻在他身上,竟比任何华服都庄重。

“告诉太子,”他微笑,笑容如秋日阳光,温暖而悲凉,“老朽……不负所托。”

剑光一闪。

没有犹豫,没有颤抖,甚至没有一丝停顿。那柄跟随他四十年的短剑,精准地划过咽喉。

鲜血喷涌,在秋日的阳光下,开出绚烂而残酷的花。

荆轲冲上前时已晚。他接住田光倒下的身躯,那身躯如此之轻,仿佛生命的重量已随鲜血流尽。田光的眼睛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,嘴角竟带着一丝微笑——那是解脱的笑,是完成使命的笑,是将一切托付给可信之人后的安然。

“先生!先生!”荆轲嘶声呼喊,声音撕心裂肺。

但田光已听不见了。他的瞳孔渐渐散大,倒映着湛蓝的天空,和天空中那只越飞越远的孤雁。他的手还握着剑柄,握得那么紧,荆轲竟掰不开。

远处传来高渐离击筑的乐声,不知是哪首古曲,凄清哀婉,如泣如诉。乐声穿过深秋的长街短巷,掠过枯黄的树梢,回荡在易城上空,为这位老国士奏响最后的挽歌。

荆轲跪在田光身旁,一动不动。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,染红了青石地面,也染红了那几丛在墙角倔强开放的秋菊。秋风拂过,卷起几片落叶,轻轻覆盖在老人渐渐冰冷的身体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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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过了多久,荆轲终于动了。他轻轻合上田光的眼睛,然后,一根一根,掰开那紧握剑柄的手指。剑柄上,还残留着老人手心的温度。

他拿起那柄短剑,剑身上的血已凝固,呈暗红色。他在自己衣袍上割下一块白布,仔细擦拭剑身,直到剑光如水,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
然后,他将短剑收入怀中,贴肉而藏。剑身冰凉,但那冰凉之下,仿佛还燃烧着田光最后的嘱托,最后的期望。

荆轲起身,对着田光的尸身,三叩首。

每一下,额头撞击青石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三叩之后,他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位亦师亦友的老人,转身,大步走出院门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秋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,吹干他脸上的泪痕。他的背影在深秋的阳光下,拉得很长,很长。

当夜,易城下起了小雨。

雨丝细密,敲打着东宫书房外的芭蕉叶,发出单调的、令人心烦的声响。烛火在纱罩中跳跃,将太子丹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,那影子随着烛光摇曳,如困兽徘徊。

他已在此等候了整整六个时辰。

从清晨送走田光,到现在夜幕深沉,他没有离开书房一步。案几上的饭菜热了又凉,凉了又热,他一口未动。只是不停地踱步,时而望向窗外,时而坐下,又立刻站起。

他在等田光的消息,也在等那个名叫荆轲的卫国侠士。

不,他等的不是一个人,他等的是燕国最后一线生机。

“田先生……应该见到荆轲了吧?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。那上面摊开着燕国的地图,督亢十五城被朱笔圈出——那是父王准备割让给秦国的土地,也是燕国最富庶的粮仓。

“报——”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
太子丹猛地转身:“可是田先生回来了?”

“不……是鞠武大夫求见。”

太子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旋即道:“快请。”

鞠武匆匆而入,官袍下摆被雨水打湿,他也顾不得整理,直接道:“殿下,臣刚得到密报,秦使已至边境,不日将入易城。此次前来,恐不止索要督亢之地那么简单。”

太子丹脸色一白:“他们还想要什么?”

“秦王欲在易水之滨会猎,邀我王前往。”鞠武的声音发颤,“这分明是效仿楚怀王旧事,欲扣我王为质啊!”

“砰!”太子丹一拳砸在案几上,竹简跳起,又哗啦啦落下。

“欺人太甚!”他咬牙切齿,眼中燃起怒火,“秦人这是要绝我燕国宗庙!”

“殿下息怒。”鞠武压低声音,“当务之急,是尽快定计。田先生那边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一名侍卫未经通传,直接推门而入,单膝跪地:“殿下,有位自称荆轲的先生求见,此刻就在宫门外!”

太子丹的心脏骤然收紧。他看了一眼鞠武,鞠武也正看着他,两人眼中都闪过复杂的神色——田光没有回来,来的是荆轲。这意味着什么?

“快请!”太子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不,我亲自去迎!”

“殿下不可!”鞠武急忙劝阻,“您是太子,岂能……”

“太傅!”太子丹打断他,眼中是决绝的光,“若燕国将亡,太子何用?若国士肯来,亲迎何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