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 血荐荆卿(下)

他大步走出书房,甚至来不及披上外氅。鞠武怔了怔,抓起案几上的大氅,快步跟上。

雨夜中的东宫,回廊曲折,宫灯在风中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太子丹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,鞠武年迈,跟不上,只能看着他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宫门外,荆轲静静站立。

他没有打伞,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,但他浑然不觉。他就那样站着,背挺得笔直,如同一杆插在雨夜中的标枪。他怀中揣着田光的短剑,剑身冰凉,但那冰凉之下,仿佛有火焰在燃烧。

门缓缓打开,太子丹出现在门内。他看见荆轲,微微一怔——眼前之人,与他想像中的“狂士”截然不同。没有不羁,没有放浪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凝固的肃穆。

“荆先生?”太子丹上前一步,拱手。

荆轲看着眼前这位燕国太子。他年不过三十余,却已两鬓微霜,眼中布满血丝,但那份焦灼与忧虑是真切的,那份在绝望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焰,他在田光眼中也见过。

“太子。”荆轲还礼,声音因长久未语而有些沙哑,“田光先生让我转告太子,他不会泄露任何机密。”

太子丹一怔,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但当他看到荆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痛时,他忽然懂了。

如同被重锤击中胸口,太子丹踉跄后退一步,扶住宫门才站稳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雨丝落在他脸上,与泪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雨,哪些是泪。

“田先生他……”良久,他终于发出声音,那声音嘶哑如破锣。

“已自刎明志。”荆轲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一把刀,扎在太子丹心上。

小主,

书房内死一般寂静。只有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,和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声。那声音在此刻听来,像是无数人在哭泣。

太子丹闭上眼。他看见田光拄着拐杖,缓缓走出院门的背影;他看见老人转身时那个超脱生死的微笑;他听见自己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今日所言,关乎燕国存亡,望先生勿泄。”

原来,那是田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

“丹之罪也!”太子丹忽然发出一声悲鸣,那声音不似人声,更像是受伤野兽的哀嚎。他踉跄后退,撞翻了案几,竹简、笔墨、书卷散落一地。然后,他缓缓跪倒在地,以额触地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
额头撞击青砖的声音,沉闷而清晰。

“殿下!”鞠武冲进来,见状大惊,要去搀扶。

“别过来!”太子丹嘶声道,他抬起头,额上已是一片青紫,鲜血混着泪水,蜿蜒而下,“是我!是我害死了田先生!是我那句话!是我疑他!是我啊!”

他跪行向前,抓住荆轲的衣襟,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,充满了无尽的痛悔与自责:“田先生临终前……可说了什么?可恨我?可怨我?”

荆轲低头看着这位痛哭流涕的太子。他见过太多王室贵族,大多骄矜自傲,视人命如草芥。眼前之人,或许懦弱,或许短视,或许在绝望中病急乱投医,但这痛悔,这自责,这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悲伤,不是假的。

“田先生说,太子疑他,故以死明志。”荆轲缓缓道,声音中压抑着汹涌的情绪,“但他并无怨恨。他说,行事而使人疑,非节侠也。他以死明志,是为全节。”

太子丹浑身颤抖,他松开荆轲的衣襟,转向虚空,仿佛田光就在那里:“先生!丹所以告诫,是欲成大事也!今先生以死明不言,岂丹之心哉!岂丹之心哉!”

他跪伏在地,痛哭失声。那哭声如此悲恸,连窗外雨声都被掩盖。鞠武在一旁老泪纵横,荆轲静静站着,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那影子在颤抖——不是他在颤抖,是烛火在颤抖。

不知哭了多久,太子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变为哽咽,最终只剩下剧烈的喘息。他抬起头,满脸泪痕,却挣扎着要站起。鞠武和荆轲同时上前搀扶,他推开鞠武,却紧紧抓住荆轲的手臂。

“荆卿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田先生临终前……可还有话?”

荆轲扶太子丹坐下,自己后退一步,深深一揖:“田先生嘱我助太子谋划,并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直视太子丹的眼睛,“老朽不负所托。”

“不负所托……不负所托……”太子丹喃喃重复,忽然又泪如雨下,“先生以死全节,丹何德何能,受先生如此厚恩!”

他挣扎起身,对荆轲深深一揖,腰弯到极处:“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,使得至前,敢有所道,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。先生既荐荆卿,必知荆卿大才。丹恳请荆卿,念在田先生面上,救燕国于危难!”

荆轲看着眼前这位哭得几乎虚脱的太子,想起田光临终前的嘱托,想起那柄短剑的冰凉,想起这一年多来田光待他的恩情。

他缓缓跪地,与太子丹相对而跪。

“太子请起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重如千钧,“轲一介游士,本不敢当此大任。然田先生以死相托,轲……岂敢不从。”

烛光下,两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痛哭流涕,一个肃穆如铁。窗外,秋雨渐沥,仿佛在为这个时代,为这个国家,为那些即将逝去和已经逝去的人,奏响最后的挽歌。

太子丹为田光举行了隆重的葬礼。

尽管田光临终前嘱咐从简,但太子丹坚持要以国士之礼安葬。出殡那日,易城万人空巷,百姓自发走上街头,为这位老国士送行。他们不知道田光为何而死,但知道他是为燕国而死——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,这就足够了。

荆轲没有出现在送葬的队伍中。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白色的灵幡在秋风中飘荡,看着太子丹亲自执绋,看着百姓们默默垂泪。天空阴沉,又要下雨了。
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身边忽然有人说。

荆轲转头,看见一个粗布短衣的汉子,手里拎着酒壶,正是狗屠。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,抱着筑,面容沉静,是高渐离。

“田先生常接济穷人。”狗屠灌了一口酒,抹抹嘴,“我老娘病重时,是他出钱请的医者。他不认得我,但我认得他。”

高渐离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拨动筑弦,一段凄婉的旋律流淌出来,很快被秋风吹散。

荆轲望着渐行渐远的送葬队伍,轻声道:“他不只是好人,他是国士。”

“国士……”狗屠嗤笑一声,“这年头,国士不值钱。秦国的刀剑才值钱。”

他说完,晃晃悠悠地走了,边走边唱: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……帝力于我何有哉……何有哉……”

那歌声荒腔走板,却有种说不出的悲凉。

高渐离走到荆轲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送葬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,看着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低,看着深秋的易城,这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古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