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纸寄出的第二天,艾琳开始失眠。

就算是睡着了也会在太阳升起之前醒来。然后一直醒着,直到天亮。

每天都是这样。

第一天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农舍里还很暗。她侧躺着,听着别人的呼吸:勒布朗的鼾声,拉斐尔翻身时床架的吱呀,卡娜睡梦中的轻喘。还有埃托瓦勒,蜷在卡娜脚边,发出细小的呼噜。

她躺了一会儿。然后睁开眼睛。

窗外那丝灰白慢慢变宽。变成浅灰。变成灰蓝。

她没有动。只是躺着。看着那光一点一点移动。

第二天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完全黑的。她不知道几点。只是醒了。然后一直醒着。

她躺在那里,想着那个装置。

想它可能的改进。导线的材质可以换更好的。冷却液结晶层的配方可以优化。后臂盒的锁定精度可以提高。腹部主机的计算速度可以加快。

想它如果量产会怎样。如果每个术师都有一套。如果在战前就完成。

想如果战前就完成,会怎样。

露西尔还会死吗?

马尔罗中士还会死吗?

弗朗索瓦还会死吗?

马塞尔还会死吗?

亨利还会死吗?

那些她不认识名字的人,还会死吗?

她躺在黑暗里,想这些问题。想到最后,总是同一个念头。

不会怎样。

战争不会因为一个装置改变。

炮弹还会落下。机枪还会扫射。冲锋的命令还会下达。那些人还会死在泥泞里。

但也许——

也许能让几个人活下来。

也许。

第三天夜里,她不再想了。

只是躺着。睁着眼睛。等天亮。

窗外那丝灰白从无到有。从窄变宽。从浅灰变成灰蓝。

她看着它。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渗透进来,照在木箱上,照在那个空了的油纸包旁边。

那个装置还在那里。索菲保养过的,每天擦拭的,等着她用的。

她看着它。

看了很久。

第四天早晨,她去了营地边缘。

还是那座废弃的谷仓。以前用来存粮食的,现在空了。门歪着,窗户碎了,屋顶有几个洞,光从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
她走进去。

谷仓里很安静。只有风吹过破洞时发出的呜咽。地上铺着干草,发霉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角落里有老鼠跑过的声音,很轻,很快。

她在中央站住。

没有什么设备。没有仪器。没有实验台。只有她自己。

她把手伸进包里。摸到那个装置。她带出来了。包在一块布里,贴身放着。

她拿出来。

解开布。放在地上。

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,照在它上面。金属表面泛着黯淡的光。

她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把它穿在身上。

左前臂盒。右前臂盒。后臂盒。腹部主机。背部集束器。导线连接。束带收紧。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,手很稳。每一个步骤都记得。像从来没离开过它。

穿好了。她站在谷仓中央,阳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那个装置上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回忆起曾经的感觉。
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在索邦的实验室里。她情绪剧烈波动,以太突然变得狂暴。不是她控制的,是自己涌出来的。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唤醒,然后冲出来,摧毁面前的一切。

爆炸。火焰。烟雾。

克劳德教授帮她掩盖了那次事故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不是责备,是恐惧。

“别再研究那个。”他说。

但现在——

她睁开眼睛。

阳光还在。谷仓还在。装置还在。

她把以太扩散出去。

很慢。很轻。像雾一样弥漫开。充满整个谷仓。从墙壁到屋顶,从干草到破洞。她能感觉到它,像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。

然后她让自己想。

想露西尔。想她死前的那个笑容。像孩子问“可以回家了吗”。

想马尔罗中士。想他被炮弹击中前最后的一刻。什么都没留下。

想弗朗索瓦。想他站在路口,说“我留下”。

想那些名字。那些面孔。那些她记得和不记得的人。

想战争。想那些没完没了的炮击、冲锋、撤退、泥泞。

想索菲的信。想那些“等你”。

想那个装置。想它可能救的人。想它救不了的人。

情绪在身体里涌起来。像水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。

第一次,什么都没发生。

她再次试着回忆那种感觉。露西尔死的时候。马尔罗中士被炸碎的时候。战壕里,她抱着露西尔冰冷的尸体,那种从胸口涌出来的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愤怒。

她想着那些。用力想。

以太从她身体里涌出来,进入装置,进入导线,进入前臂盒。主机嗡嗡响,冷却层开始工作。但什么都没有。

只是一团普通的以太雾。弥散开,在谷仓里慢慢飘。

她停下来。喘气。看着那些雾气在光柱里浮动,像灰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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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这样。

那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。是它自己来的。你越想抓住,它越跑。

她不知道原理,如果在实验室,如果有趁手的工具,如果...

她靠在墙上。闭着眼睛。呼吸。

谷仓里很静。只有风从裂缝里挤进来的呜咽。远处有人喊了一声,模糊的,很快被风吞没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又试。

这一次她不想那些了。只是站着。让自己空着。像夜里躺在床上等天亮那样空着。

然后她让那空里涌出一点东西。

不是愤怒。不是悲伤。是更深的、说不清的什么。是在战壕里待了十个月之后,在看了无数人死亡之后,在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之后,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带来的那种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