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来得慢。

炮还在响,从二十二日到现在,没断过。但耳朵已经习惯了,像习惯了心跳,习惯了呼吸,习惯了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震的闷响。勒布朗靠在战壕壁上,看着天边。那片天是橘红色的,不是晚霞,是炮口的闪光把云烧成了那个颜色。他看着那片光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什么东西在眨眼睛。

“明天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战壕里安静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没人接话。

拉斐尔蹲在角落里,就着一盏遮光的油灯写字。灯是勒布朗用罐头盒做的,棉线捻的灯芯,柴油是从一辆翻倒的卡车上接来的。火苗很小,被风吹得晃,但还亮着。他把本子翻开,找到空白的一页。笔尖抵在纸上,没动。

他想了想。

然后写下:九月二十四日。炮击第三天。明天。

他停了一下,看着那两个字。明天。他把这两个字写得很重,笔尖把纸扎了一个小洞。他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写。他把能记起来的人都写了一遍。那些名字,那些日期,那些他见过的东西。

莫尔捷。香槟,绊雷。

亨利。香槟,战壕热。

马塞尔。香槟,机枪。

他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有些人的名字他忘了,只记得外号,只记得从哪里来的,只记得说过什么话。他把那些也写下来。写完之后,他看着那满满一页的字。那些名字挤在一起,歪歪扭扭的,像一堆堆在纸上的土。

他把本子合上。贴着胸口放好。

勒保坐在地上,把步枪拆开了。他不是在保养,只是想把什么东西拆开再装起来。手在动,脑子就可以不想别的。他把枪机抽出来,用布擦,擦得很仔细,每一个角落都擦到。布是黑的,全是积碳。他把布翻了一面,继续擦。

他的手不抖了。已经累到连怕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从二十二日到现在,快两天了,他没合过眼。每次闭上眼睛,那些声音就变得更清楚。不是炮声,是别的。是莫尔捷被炸死的声音,是马塞尔的声音。他在脑海里听见他们说话,说那些他们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。

“我在邮局等信。”

“他们和我们一样渴。”

他把枪机装回去,拉了一下。金属声清脆。他盯着那根枪管,黑洞洞的,对着他。他没躲,就那么看着。

雅克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东西。黑乎乎的,是巧克力。

“哪来的?”勒保问。

“攒的。”雅克说。

勒保接过来。拿在手里,捏着。巧克力有点软了,被体温捂的。他低头看着它,想起发巧克力那天的事。那时候还在香槟,刚撤下来,补给到了,一人一块。有人说这是从美国运来的,有人说这是给军官的,发错了。不管怎样,他们吃到了。那时候他咬了一口,甜的,甜得他想哭。

他把巧克力塞进嘴里,慢慢嚼。不甜了。不是巧克力变了,是他的嘴变了。什么都尝不出来,只有泥的味道,只有硝烟的味道。

卡娜坐在防炮洞入口,抱着猫。埃托瓦勒缩在她怀里,呼噜呼噜地响。猫不知道明天是什么,猫只知道现在是暖的。卡娜摸着它的毛,从头顶摸到尾巴,一遍一遍。
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只猫的时候。那是从讷夫圣瓦斯特撤下来的时候,在一间废弃的农舍里。它瘦得像一把骨头。

她给它取名叫埃托瓦勒。星星。

那时候她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。以为撤下来就能休息,以为休息完了就能回去,以为回去就能结束。后来她知道了,没有什么“最坏的时候”。最坏的时候永远是下一次。

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。她挠了挠它的肚子,它的呼噜声变大了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猫呼噜着。它不知道“回来”是什么意思。

艾琳站在战壕里,靠着壁,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。她的单人术师装置已经穿好了。四条绑带,四个盒子,固定在身上。左前臂,右前臂,左后臂,右后臂,腹部主机,背部集束器。帆布束带勒得很紧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她调了调,松了一点,但还是紧。

她摸了摸那些盒子。金属的,凉的,被体温捂了很久,但还是凉的。她用指腹划过那些接缝,划过那些螺丝,划过那些被砂纸打磨过的棱角。

这是她做的。从设计到制作,每一个零件,每一条导线,每一层编织。她用索邦材料实验室的碳化硅纤维做内核,用自己发明的冷却液状结晶层做介质,用石棉和金属丝混编做保护层。三层,四毫米粗,能承受以太能的冲击,能把热量吸收,能让她一个人完成四个人的工作。

她能听见以太在体内流动的声音。不是真的声音,是那种感觉,像血液在血管里流,像风在树梢上过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种流动。很慢,很稳,像一条很深的河。

她睁开眼睛,摸了摸鼻子下方。干的。还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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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过身,走进防炮洞。洞里很暗,只有那盏罐头盒做的灯亮着,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她蹲下来,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块布,旧的,洗得发白。是露西尔的。她从露西尔的遗物里留下的,没上交,偷偷藏起来的。

她把那块布展开,铺在地上。布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渍,洗不掉了。那是露西尔的血。她用指腹摸了摸那块渍,硬的,粗糙的,像一块痂。

她把布叠好,塞回背包里。

然后她掏出那枚戒指。术士共鸣针弯成的戒指,索菲给她的。她把戒指套在手指上,转了转。不大不小,刚好。她低头看着它,银白色的光在油灯下闪了一下。

她想起索菲。想起面包店,想起那扇橱窗,想起那些摆在架子上的面包。想起索菲揉面的样子,袖子卷到手肘,面粉沾在鼻尖上。想起那个雨夜,她们坐在阁楼里,漏雨的声音滴滴答答的,索菲发现了那个画满她素描的笔记本。

“你都画了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画的?”

“从第一天开始。”

索菲没有说“我也爱你”。她只是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,把头靠在她肩膀上。雨还在下,漏雨的声音还在响。她们就那么坐着,一直坐到雨停。

艾琳把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,用一根皮绳穿过,系在脖子上。金属贴着她的胸口,凉的。

勒布朗还在磨铲子。不是需要磨了,是想磨。石头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又沉闷,在炮声里,像一根针在扎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