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磨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磨一会儿,用拇指试一下刃口,再磨。铲子的刃口已经很利了,能剃毛,能削纸,能砍断铁丝网。但他还在磨。
他想起修路的时候。那些石头,那些灰,那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的石头。他想起自己抱起一块石头,对勒保说:“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,但它就在这儿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。那些石头为什么在这儿,他为什么在这儿。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东西,不是为了什么荣耀,什么胜利,什么法兰西。只是因为,在这儿了。
他把铲子放下,摸了摸刃口。很利。他把铲子插回腰间,拍了拍土。
拉斐尔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洞口,看着天。那片橘红色变深了,像快凝固的血。
“天要黑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勒布朗应了一声。
“黑了之后,就是明天。”
“嗯。”
拉斐尔没再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回角落里,坐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,翻开。那页写着名字的纸还在,密密麻麻的。他看着那些名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九月二十四日夜。都还在。
他把本子合上,贴着胸口放好。
勒保把巧克力咽下去了。没尝出味道,但咽下去了。他舔了舔嘴唇,干的,裂了,有血的味道。他用舌头舔了舔那道裂口,咸的。
他想起家里的信。不是他收到的,是他寄出去的。每次写完信,他都在信封上画一个小圈。不是记号,是习惯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画,就是画了。
上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,他忘了。写了什么,他也忘了。但他记得那个小圈,用铅笔画的,在邮票旁边,小小的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
他想着那个小圈,想着那封信现在到了没有,想着她看见那个小圈了没有。她不知道那个小圈是什么意思。她只是看见一个小圈,以为是笔画错了,或者是墨水溅的。
只有他知道。
雅克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靠在一起,没说话。战壕里冷,夜风从无人区那边吹过来,带着硝烟和泥的味道。雅克把大衣脱下来,搭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会过去的。”雅克说。
勒保没回答。
“明天过去就好了。”
勒保还是没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靠着雅克的肩膀。雅克的肩膀很宽,很硬,像一块石头。他靠在那里,听着炮声,听着风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他听见雅克在说话。声音很小,像在跟自己说。
“我小时候,码头上有个老头。他跟我说,最黑的时候,就是快天亮的时候。我一直信他。”
雅克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老头死了。死在码头上,搬货的时候,心梗。脸朝下,趴在一袋面粉上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他说的话,还能信吗?”
没人回答。炮声在远处响着,闷闷的,像心跳。
“但我还是信了。”雅克说。“人总得信点什么。”
卡娜把猫放进防炮洞深处的那件旧军大衣里。猫缩成一团,把头埋进大衣的毛领里,只露出两只耳朵。她摸了摸它的耳朵,薄薄的,凉凉的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猫没有呼噜。它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,又像在听什么。卡娜蹲在那里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转身走出防炮洞。
勒布朗站在战壕里,抬头看天。那片橘红色已经暗了,只剩天边还有一线光,灰里透白,像什么东西烧完剩下的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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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天。”他说。这次声音不大,像在跟自己说。
艾琳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片天。炮还在响,但声音变了,远了,闷了,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滚。
“你怕吗?”勒布朗问。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艾琳想了想。
“怕回不来。”她说。“也怕回来。”
勒布朗没问为什么。他点了点头,像懂了,也像没懂。
天黑了。不是慢慢黑的,是突然黑的。那线光也没了,只剩炮口的闪光,把天照亮,一下一下的,像一盏坏掉的灯。
战壕里很暗,什么都看不清。只能听见呼吸,只能听见心跳,只能听见那些金属和帆布摩擦的声音。有人在检查装备,有人在喝水,有人在抽烟。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亮一暗,像那些炮口闪光的缩小版。
拉斐尔把本子掏出来,翻开,摸着那些字。他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些字在哪里。他用指腹摸着那些笔画,像在摸什么东西很珍贵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