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。

炮声变了。

那些持续了两天两夜的、震得骨头疼的轰鸣,突然开始往远处移动。炮弹不再从头顶飞过,而是从身后往前飞,往更远的地方飞,往德国人的纵深飞。前沿阵地突然安静下来。

勒布朗睁开眼睛。他没睡,只是闭着。

他听着那片安静。耳朵还在响,嗡嗡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叫。但除了那个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呼啸,没有爆炸,没有土的簌簌声。只有风,只有远处闷闷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轰响。

“延伸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
没人回答。

他靠着战壕壁,听着那片安静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得让他想捂住耳朵。炮击的时候他想让炮停,现在炮停了,他又觉得害怕。不是因为怕什么,是因为那种安静不对。那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,是暴风雨前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、像什么东西绷到了极限的那种安静。

他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壁。他站在战壕里,看着前面的方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
天还是黑的。雾很大,白色的,浓得像牛奶。什么都看不见,对面看不见,旁边看不见,连自己的手伸出去都只能看见一个影子。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,有泥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像什么东西烧糊了,又像什么东西烂了。

拉斐尔也站起来了。他把本子从胸口掏出来,翻开,看了看。灯早就灭了,洞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页纸上写着什么。那些名字,那些日期,那些他记下来的东西。

他把本子合上,放回去。贴身放着。

勒保坐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。他没睡,也没闭眼。他一直睁着眼睛,看着面前的壁。那面壁上有水珠,细细密密的,在灰白色的光里亮着,像汗。他盯着那些水珠看了很久。它们慢慢变大,然后滚下来,在壁上留下一道湿痕。

他伸出手,用指腹碰了碰一道湿痕。凉的。

他想起小时候,冬天,窗户上也会有水珠。他会在上面画画,用手指画,画房子,画树,画人。画完就没了,水珠流下来,把画冲掉。

他把手收回来,攥成拳头。

雅克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壶。“喝点。”

勒保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的铁锈味,凉的。他咽下去,把水壶递回去。

“还能睡吗?”雅克问。

勒保摇摇头。

雅克没再说什么。他坐下来,靠着勒保。两个人靠在一起,都不说话。大衣还搭在身上,但已经凉了。

卡娜站在防炮洞入口,看着那片雾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她回头看了看洞里,猫还缩在那件旧军大衣里,只露出一只耳朵。她看了它一会儿。

然后她转过身,面对那片雾。

艾琳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艾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——有贝壳纹路的那块——攥在手心里。石头被体温捂了一夜,温的。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纹路,一圈一圈的。

很久以前的海。

她把石头放回口袋,拍了拍。

然后她开始在心里列清单。不是第一次了。每一次冲锋前都这样。身体自动开始检查,像一台机器在自检。

弹药。四个弹匣,每个八发。够了。

刺刀。露西尔的那把,缠在腰带上,紧的。

工兵铲。勒在腰间,刃口朝外。

水壶。满的。但水是凉的,铁锈味。

装置。四条绑带,四个盒子,都固定在身上。左前臂,右前臂,左后臂,右后臂,腹部主机,背部集束器。帆布束带勒得很紧,她调了调,松了一点。然后摸了摸那些接缝,那些螺丝,那些棱角。

以太在流动。她能感觉到,那种很慢的、很稳的、像一条很深的河一样的东西在体内流。

她摸了摸鼻子下方。

她摸了摸腰间的刺刀。露西尔的。

好了。

她靠在壁上,等着。

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不是真的亮,是从什么都看不见变成模模糊糊能看见一点。那些沙袋,那些木桩,那些铁丝网,开始从灰白色的瘴气里浮现出来,像什么东西从水底慢慢浮上来。

但雾还是没散。那堵灰白色的墙还在,只是从黑变成灰了。

战壕里开始有人说话了。不是交流,是自言自语。有人在念祷告词,嘴唇动得很快,声音很小,像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。有人在喊妈妈——不是大声喊,是轻轻地喊,像小时候做噩梦了喊妈妈来。有人在哼歌,那调子跑得厉害,没人听得出来是什么歌。

勒布朗听着那些声音。他没说话。他把铲子从腰间抽出来,摸了摸刃口。很利。然后插回去。又抽出来,又摸。一遍一遍。

拉斐尔靠在壁上,闭着眼睛。他的手放在胸口,压着本子。嘴唇在动,但不是念祷告词。他在数数。从一数起,数得很慢。一,二,三,四。数到一百,又从头数。睡不着的时候就数数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

但今天数不到睡着了。他知道。

小主,

勒保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战壕边上,看着那片雾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那边有什么。铁丝网,弹坑,无人区,德国人。那些东西都在雾里,看不见,但都在。
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一样东西。一块糖,硬糖,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,忘了。糖纸粘住了,打不开。他没再试,把手拿出来。

雅克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看见什么了?”雅克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雾太大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