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。
时间变了。
慢了。慢得像什么东西在熬,在熬一锅永远不会稠的粥。艾琳看着手表,秒针在走,一下一下的,但她觉得那根针没动。或者动了,但动得太慢,慢到眼睛跟不上。
她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。秒针跳了一下。又跳了一下。又跳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。战壕里还是那个样子。人挤着人,枪挨着枪。雾已经散了,但灰还在——那种灰不是雾,是炮灰,是灰尘,是烧完东西剩下的那种灰。空气里全是那个,吸进去,嗓子疼。
有好几个人在战壕里来回踱步。他们走来走去,从这头走到那头,再走回来。靴子踩在泥里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。走得很急,像在赶什么,但哪儿也去不了。
“坐下。”
勒布朗喊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那个人听见了。他停下来,看着勒布朗,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。
“别浪费力气。”勒布朗说。
那个人站在那里,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蹲下来,坐在泥里。坐下之后,他的腿开始抖。
拉斐尔靠着壁,闭着眼睛。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,很慢。勒布朗以为他睡着了,但他没睡。他的手还放在胸口,压着本子。手指在动,一下一下的,像在摸什么东西。
有人在打呼噜。
不是拉斐尔。是旁边一个不认识的人,一个新兵,看起来很小,脸上还有雀斑。他靠在壁上,头歪着,嘴张着,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像什么东西在冒泡。
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。他没醒。又推了一下,更重了。他醒了,猛地睁开眼睛,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,大口喘气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别睡了。”推他的人说。
他眨了眨眼,看着那个人,像不认识一样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像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。
他攥了攥拳头。
“我没睡。”他说。
但他刚才确实睡了。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勒保站在那里,靠着壁,抱着枪。他的手指在枪机上摸来摸去,摸得很轻,像在摸什么很脆弱的东西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没出声。不知道在念什么。
雅克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雅克把水壶从腰带上解下来,晃了晃,听见水声。没喝,又挂回去了。
八点十五分。
时间还是那个样子。慢。黏。像什么东西在锅底烧干了,糊了,但还在烧。
卡娜蹲在战壕边上,看着前面的方向。铁丝网还在那里,一层一层的,带着锈,带着倒刺。她看着那些倒刺,看着它们在灰白色的光里闪着冷光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很小的事,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了。
小时候,父亲带她去田野里。那时候她还很小,小到什么都不知道。田野里有铁丝网,不是这种带倒刺的,是那种光溜溜的,用来围羊圈的。她伸手去摸,父亲拉住她。
“别摸,扎手。”
“不扎。”
“扎。”
她不信。趁父亲不注意,伸手摸了一下。不疼,但凉。铁的凉,从指尖传到胳膊,传到肩膀,传遍全身。
她把手缩回来。
“凉。”她说。
父亲笑了。“铁都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