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。

太阳在头顶。灰白色的,像一枚被水泡过的硬币。没有温度,只有光。

艾琳靠在壁上,闭着眼睛。她想睡,但睡不着。太累了,累到睡不着。她的身体像一台过热的机器,还在嗡嗡地响,还在往外散热,还在抖。她的心脏跳得很快,快得让她觉得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她听见有人在她旁边喘气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那些喘气声混在一起,粗重的,急促的,像一群跑了很久的、快要倒下的马。她睁开眼睛,看了看周围。

战壕里全是人。坐着,蹲着,躺着,靠着。有人在喝水,有人在吃东西,有人在包扎伤口,有人什么都没做,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。那天天是灰的,灰里透白,像什么东西烧完剩下的灰。有人看着那片天,看了很久,眼睛一眨不眨的,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
卡娜走过来了。她的额头上还贴着绷带,绷带是新的,白的,但很快就会被泥和血染黑。她的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眼睛下面是黑色的、很深的眼圈。她走过来,蹲在艾琳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。

“她呢?”艾琳问。

“带来了。”

卡娜回头指了指。艾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看见了那个扎辫子的女新兵。她蹲在战壕的角落里,靠着壁,双手抱着膝盖,和她在弹坑里的姿势一模一样。她的辫子散了一半,沾满了泥和血,像一条脏了的绳子。她的脸上没有泪,但全是泪痕。那些泪痕是白的,在灰扑扑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线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
拉斐尔蹲在她旁边。他递给她一个水壶,她看着那个水壶,看了很久,像不认识一样。然后她伸出手,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流,流过那些泪痕,流过那些泥,滴在军大衣上,渗进去了,看不见了。

拉斐尔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翻开,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合上,放回去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开了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还蹲在那里,抱着膝盖,低着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

艾琳站起来,走过去,蹲在那个扎辫子女兵面前。

她抬起头,看着艾琳。眼睛是红的,肿的,像哭过很久,但已经不哭了。眼眶是干的,眼球上布满了血丝,红得像什么东西烧着了。

“能站起来吗?”艾琳问。

她试了试。手撑着壁,腿蹬着地,一点一点地往上起。腿在抖,抖得很厉害,像两根快要断的树枝。但她站住了。她扶着壁,站着,低着头,大口喘气。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风箱,呼哧呼哧的。

“跟着我。”艾琳说。

她点点头。

艾琳带着她往前走,走到一段比较完好的战壕里。那里的壁没有塌,地上没有那么多血,尸体已经被拖走了,堆在拐角的地方,等着后面的人来收。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了——勒布朗、勒保、雅克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新兵,很年轻,脸上还有那种没被炮火烤过的颜色。

他们坐在地上,靠着壁,喝水,吃东西,包扎伤口。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太累了,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有人嚼着东西,腮帮子动得很慢,像一台上了锈的机器。有人喝水,水从嘴角溢出来,也不擦。有人闭着眼睛,但眼皮在跳,在跳,一直跳。

艾琳让扎辫子的女兵坐下,靠着壁。她坐下去的时候,整个人像一袋沙子,一下子瘫了,软了,散了。她靠着壁,头歪着,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在动,但没出声。

艾琳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转过身,走回去,坐在卡娜旁边。

卡娜把那个盒子拿出来。长方形的,木头的,上面有德文字母。她把盒子打开,里面是雪茄。两盒,整整齐齐地码着,一盒满了,一盒少了几根。深棕色的,油亮亮的,闻起来有一股甜味。那种甜味在硝烟和血腥里显得很怪,像什么东西放错了地方。

“在防炮洞里找到的。”卡娜说。“一个德军的防炮洞,里面还有床铺,有炉子,有咖啡。这些放在桌子上,像是等着什么人回来抽。”

艾琳拿起一根,看了看。做工很好,比法军配给的香烟好太多了。她把雪茄放回去,把盒子盖上。

“留着。”她说。

“你抽?”

“不抽。”

“我也不抽。”

“那就留着。”艾琳说。“也许以后有用。”

卡娜把盒子塞进背包里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她们靠在一起,闭着眼睛,听着远处的枪声。那枪声很远了,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敲,闷闷的,一下一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