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点三十分。

炮声来了。

那些炮弹从德军的纵深飞过来,落在第二道防线上,落在他们刚刚占领的这段战壕里。第一发炮弹落在三十米外。土和碎石飞起来,落下来,打在钢盔上,打在肩膀上,打在每个人身上。第二发更近。第三发就在战壕边上。

“炮击!”有人在喊。“进防炮洞!”

所有人都动了。那些还能动的人,从地上爬起来,往防炮洞里钻。那些不能动的人——伤员,走不动的,还在发抖的——被拖进去,被拽进去,被扛进去。

艾琳抓住扎辫女孩的胳膊,把她从地上拽起来。“走!”她喊。女孩的腿在抖,站不稳,整个人靠在艾琳身上。艾琳拖着她,往最近的一个防炮洞跑。

炮弹落得更密了。像什么东西从天上一把一把地往下撒。大地在颤,战壕壁在塌,土在簌簌地落,空气里全是硝烟和灰尘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她们跑到防炮洞入口的时候,一颗炮弹落在不到十米的地方。爆炸的气浪把艾琳掀翻在地,扎辫女孩也倒了,两个人滚在一起,滚进洞里。

艾琳趴在地上,耳朵嗡嗡响。她抬起头,看了看扎辫女孩。女孩趴在她旁边,闭着眼睛,嘴张着,在喊什么,但她听不见。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有血,但没有伤口,应该是溅上去的。她把女孩推进洞的深处,靠在壁上。然后她转头,看洞外面。

战壕已经不像战壕了。沙袋被炸飞了,壁板被炸碎了,木桩被炸断了,铁丝网被炸烂了。地上全是弹坑,大的小的,新的旧的,叠在一起,像一张被揉皱的脸。烟和灰混在一起,黑的黑,白的白,灰的灰,搅成一锅粥,把天都盖住了。

她蹲在洞口,听着那些炮弹落下来的声音。有的远,有的近,有的很近。近的那些,她能听见它们在空气中飞过来的声音——那种尖锐的、撕裂的、像什么东西在叫的声音。然后就是爆炸。然后就是土落下来的声音,沙沙的,像下雨。

她回头看了看洞里面。洞里挤满了人。勒布朗蹲在最里面,靠着壁,双手捂着耳朵,嘴张着。拉斐尔坐在他旁边,把本子从胸口掏出来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孩子。勒保缩在角落里,整个人蜷成一团,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在抖。雅克蹲在他旁边,一只手搭在他的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。

卡娜蹲在艾琳旁边,抱着步枪,眼睛睁着,看着洞外面。她的嘴唇在动,在数什么——也许是在数炮弹的落点,也许是在数数,也许只是在念什么人的名字。

扎辫女孩靠着壁,闭着眼睛,嘴张着,在喘气。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的,很快,像跑了很远的路。她的手在地上摸来摸去,在摸什么。

炮弹还在落。不停地落。

艾琳靠着洞口,看着外面。她看见一段战壕壁被炸塌了,土和木板一起滑下来,把一段战壕填了一半。她看见一个沙袋被炸飞了,沙子从破口里流出来,像什么东西在往外淌。她看见一具尸体被气浪掀起来,翻了个身,又落下去,脸朝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
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震的。炮弹落得太近了,大地在颤,空气在颤,她的身体也在颤。她把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疼。但疼是好的。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
炮击持续了多久,她不知道。也许十分钟,也许二十分钟,也许更久。时间在那时候变得很奇怪,像一块被揉皱的布,抻不开,也铺不平。

然后炮声变了。不是停了,是远了。那些炮弹不再落在这段战壕上,而是往后延伸了,落在后面,落在他们来的方向,落在第一道防线上。

艾琳抬起头,听着那些声音。她在等。等炮声再近。等德军开始冲锋。

她知道会来的。炮火延伸,就是冲锋的信号。这是规矩,是战场的规矩,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。炮火先把对方炸懵,然后延伸,然后步兵冲上去,在对方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,占领阵地。

她站起来,走到洞口,探出头看。

开阔地的那一边,德军战壕里,有人影在动。不是一两个,是很多。灰色的,从战壕里涌出来,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。他们翻过胸墙,跳进开阔地,端着枪,弯着腰,往这边跑。

很多。很多很多。
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
卡娜站起来,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些灰色的影子。

“多少人?”卡娜问。

“看不清。”艾琳说。“很多。”

勒布朗从洞里面挤出来,蹲在艾琳旁边,看着那些灰色的影子。

“操。”他说。

他没再说别的。

拉斐尔从洞里出来,靠着壁,端起步枪。他把枪托抵进肩膀,缺口对准准星,准星对准那些灰色的影子。他的嘴唇在动,在数数。一,二,三。他在数那些人。数到十几的时候,停了。太多了,数不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