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阔地空了。

对面的战壕还在，但那些灰色的影子不动了。它们停在那里，像嵌进泥土里的石头，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。

艾琳看着那边。

枪还架在沙袋上，手还握着枪托，指头还搭在扳机上。但她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。看那些弹坑，看那些被炸碎的树桩，看匹死了很久的马。马肚子鼓着，四条腿朝天，僵了。

对面的钢盔偶尔闪一下。就一下。像有人在远处拿镜子晃你，但你不知道是谁。

她盯着那个闪光点看了一会儿。那人也许也在看她。也许没有。也许那根本不是钢盔，只是什么铁片在风里翻了个身。

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。带着味道。

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。火药，血，泥，还有别的东西。一种甜的、腐烂的、让人想吐的味道。她已经习惯了，但习惯不代表闻不到。只是不再吐了。

“他们走了？”

卡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很小，像是怕被对面听见。

“没走。”艾琳说。

“那他们在干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卡娜把脑袋探出战壕，看了一眼，又缩回来。她的脸上有泥，有汗，还有一道红印子，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。她靠在战壕壁上。

勒布朗蹲在几步远的地方，在磨他的铲子。那块磨刀石已经用了很久，中间凹下去一块，像个月牙。他磨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磨一会儿，停下来看看刃口，再磨。

“别磨了。”有人跟他说。
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“磨那么快干什么，又没人让你去挖坑。”

勒布朗没理他。继续磨。

拉斐尔坐在角落里，膝盖上摊着那个小本子。他没写字，就是看着。看着那些已经写上去的字，看着那些日期，看着那些名字。

勒保闭着眼睛躺在那里，嘴唇在动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他的枪抱在怀里，手指头扣着扳机护圈，睡着了也没松开。

雅克靠着墙，在看天。

天是灰白色的，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的颜色。太阳在哪里，不知道。只觉得有一块地方稍微亮一点，但你看过去，还是灰的。

时间过得很慢。

慢到你觉得钟停了。你只知道天还亮着，但很快就会黑。黑了又亮，亮了又黑。你不记得今天是几号，不记得星期几，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。

艾琳把枪从沙袋上拿下来。

她靠着战壕壁，滑坐到地上。泥是湿的，冰的，贴在身上。她不觉得冷了。不是不冷，是太累了，累到感觉不到了。她的腰还在疼，那块被蝎尾狮刺过的地方，阴天的时候就会疼。

她摸了摸手链。

她在想索菲。想她的手。那双揉面的手，指节粗粗的，掌心有茧，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那双手里能变出面包，能变出热汤，能变出一个人坐在你对面、看你吃东西时眼里的光。

“艾琳。”

卡娜在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冲了？”

“累了。”

“他们也累？”

“谁不累。”

卡娜想了想，把脸埋进怀里，闷闷地说：“我不想打了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勒布朗还在磨铲子，磨刀石上的声音尖尖的，一下一下的。拉斐尔把小本子揣进口袋，站起来，走到战壕边上，往对面看了一眼，又走回来。雅克还在看天，好像那灰白色的东西里有什么秘密。

“我们能不能也走？”卡娜问。

“走哪儿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