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我找不到他了。不知道他被埋在哪里了。我找不到他了。”

雅克伸出手，放在她的肩膀上。没说话。

西蒙娜低下头，看着那个空罐头。

“我找不到他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然后她不说了。

拉斐尔坐在战壕边上，本子摊在膝盖上。他握着笔，在写。写今天的日期。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，他写了一个问号，然后在问号后面写：我们在守。不知道守到什么时候。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：猫来了。卡娜带来的。它还活着。

他合上本子，把笔别在耳朵上。

他看着前面的开阔地。看着那些弹坑，看着那些尸体，看着那匹死了很久的马。他看着对面的战壕，看着那些灰色的影子。

他想起一件事。

他想起战前，他在村子里，每天傍晚坐在家门口，看着对面的山。山是绿的，远远的，像一道墙。他看着那座山，看了很多年。从来没想过山那边有什么。

现在他知道山那边有什么了。

山那边是另一座山。山那边是人。山那边是和他一样的人，拿着枪，对着他。

他看着对面的灰色影子。

那些人也在看他吗？

他不知道。

布洛上尉从后面走过来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，胡子没刮。他走到艾琳旁边，站在她身边，看着开阔地。

“伤亡报上去了。”他说。

艾琳没接话。

“上面说，死守。等补充。”

“什么时候来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两个人站在那里，看着前面。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，带着那股味道。他们都不说话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布洛上尉转过身，走了。

艾琳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交通壕里。她把手指伸进衣领里，摸了摸那颗弹壳。花瓣还在，还在硌手。

她在想那个装置。想那些被它抹去的机甲。想那个年轻的德国驾驶员，下半身没有了，但还没死。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然后她把他抹去了。

她把弹壳攥在手心里，攥紧了。

午饭时间。

有人从后面把吃的送过来了。罐头，面包，水。东西不多，但每个人都有。勒布朗蹲在战壕里，用刺刀撬开一个罐头，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嘴里。咸牛肉，灰褐色的，看起来像狗食。他嚼了两下，咽了。没尝出味道。

卡娜坐在他旁边，把面包掰成小块，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。嚼得很慢，咽得更慢。猫蹲在她旁边，仰着头看她，喵了一声。卡娜掰了一小块面包，放在手心里，递给猫。猫闻了闻，开始吃。吃得很小口，很仔细。

“它什么都吃。”卡娜说。

“跟你一样。”勒布朗说。

卡娜看了他一眼，没生气。她把猫抱起来，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它吃。

“它比我强。”她说。“它不知道怕。”

勒布朗没接话。他把空罐头放在地上，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
“你怕吗？”卡娜问他。

“怕。”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死。”

卡娜看着他。他没睁眼。

“怕死很正常。”勒布朗说。“不怕死的才有病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但不怕死的都死了。活下来的都是怕死的。”
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天。

“所以怕死是好事。”

他又闭上了眼睛。

下午。时间过得很慢。

慢到你看着太阳，它不动。你以为它动了，再看，还在那里。它挂在天上，灰白色的，不亮，不热，就是一个圆的东西，挂在那里。

艾琳靠在战壕壁上，看着那个圆东西。她看了一会儿，不看了。看和不看是一样的，它还在那里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不抖了。不是不抖了，是抖累了，不抖了。她把手指伸开，再攥起来。伸开，攥起来。伸开，攥起来。

她在数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数到三十下的时候停了。不是数完了，是不想数了。数到多少都一样。手还在，手指还在，还能伸开，还能攥起来。这就够了。

她把手放下来，放在装置上。摸着那些金属盒子，摸着那些接缝，摸着那些绑带。盒子是凉的，冰的，贴着手心。她摸着它们，像在摸什么东西，像在确认它们还在。

远处有炮声。很远，闷闷的。

她听着那个声音，听着它一下一下地响。她在数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数到第十二下的时候停了。她等着第十三下，它没来。

她等了一会儿。

还是没来。

她把装置从身上解下来，放在旁边。四个盒子，整整齐齐地排着。她看着它们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目光移开，看着天。

天还是灰的。那个圆东西还在那里，没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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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