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天。

没有炮击，没有哨声，没有喊叫声。天就那么亮了。灰白色的，和昨天一样，和前天一样，和每一天都一样。

艾琳从防炮洞里钻出来。腰疼，脖子疼，浑身疼。她站在战壕里，站了一会儿，等那些疼从骨头缝里慢慢退下去。退不下去，但她习惯了。

战壕里有人在走动。不多，三三两两的，有的拿着铲子，有的拿着步枪，有的什么也没拿，就是走着。从这头走到那头，再走回来。不是有事做，是走惯了，停下来反而不自在。

勒布朗蹲在战壕边上，看着开阔地。他没拿枪，手里攥着一块石头，来回摩挲着。石头是扁的，光滑的，被手指磨了不知道多久了。

“今天不打？”艾琳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不知道。”勒布朗没抬头。“没接到命令。”

艾琳看着开阔地。弹坑还在，尸体还在，那匹死了很久的马还在。对面的战壕也在，灰色的影子还在。一切都没变。什么都没变。

“也许今天不打。”勒布朗说。

“也许。”

“也许明天也不打。”

“也许。”

勒布朗把石头翻了个面，继续摩挲。

“也许永远都不打了。”他说。

艾琳没接话。

勒布朗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笑了一下。不是开心的笑，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在说傻话的笑。
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。“会打的。早晚会打的。”

他把石头揣进口袋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
“趁不打，我去挖坑。”他说。“坑挖好了，打的时候有地方躲。”

他拿起铲子，走了。

拉斐尔坐在防炮洞里，背靠着墙，本子摊在膝盖上。他握着笔，在写。写今天的日期。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，他写了一个问号，然后在问号后面写：今天没打。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：来了新的人。

新来的人不多，十几个。是从后面补上来的，年轻，眼睛亮，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，还没学会在泥里走路。他们站在战壕里，东张西望，看着那些弹坑，看着那些尸体，看着那些被炸塌了又填上的地方。他们的脸上有好奇，有紧张，有恐惧，但没有麻木。他们还不会麻木。

勒布朗走过去，站在他们面前。

“新来的？”他问。

“是。”最前面的一个说。

“从哪来？”

“波尔多。”

“打过仗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勒布朗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
他们跟着他，沿着战壕走。他走得很快，他们跟得很紧。他走到一段塌了的地方，停下来，指着那些被炸烂的沙袋。

“挖。”他说。“把这些挖开，重新垒。沙袋要垒三层，一层压一层，压紧了。子弹打不穿，炮弹挡不住，但能挡弹片。弹片比子弹多，比子弹狠。你们记住，躲炮的时候，蹲在沙袋后面，抱着头，张嘴。张嘴是为了把耳朵震不坏。记住了？”

“记住了。”有人说。

“再说一遍。”

“躲炮的时候，蹲在沙袋后面，抱着头，张嘴。”

勒布朗点了点头。

“挖吧。”

他们开始挖。铲子插进泥里，挖出来，倒在旁边。动作很生疏，铲子插歪了，泥没挖起来，铲子从手里滑出去。但他们挖着，一直挖。

勒布朗蹲在旁边，看着他们挖。

“铲子拿稳了。”他说。“插进去的时候用脚踩，踩深了再挖。挖出来的泥堆在旁边，堆高了挡不住东西。沙袋要拍实了再垒，松松垮垮的没用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一个新兵旁边，把他的铲子从手里拿过来，插进泥里，踩了一脚，挖起来，把泥倒在旁边。动作很顺，铲子和手是一体的，像长在一起的。

“就这样。”他说。“练练就好了。”

他把铲子还回去，蹲回原处，看着他们挖。

远处有炮声。很远，闷闷的。新兵们停下来，抬起头，往声音的方向看。

“别停。”勒布朗说。“远的，打不到这里。”

他们低下头，继续挖。

勒布朗看着他们，看着那些年轻的、还没学会害怕的脸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石头，攥在手心里，来回摩挲着。

雅克在战壕里走着，从这头走到那头，从那头走回来。他在找什么东西。找了一会儿，找到了。

西蒙娜坐在战壕拐角处，坐在稻草上。她的军大衣太大了，肩膀那里塌下来，袖子长出一截，盖住了手。她缩在那件大衣里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东西。

雅克蹲下来，蹲在她面前。

“你等着。”他说。

他走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。小号的，肩膀窄，袖子短，看起来像是给瘦小的人穿的。

“换上。”他把大衣递给她。

西蒙娜看着那件大衣，没接。

“哪来的？”她问。

“死人身上扒的。”雅克说。“干净的。洗过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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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蒙娜伸出手，接过大衣。布是粗的，硬的，但比身上那件小了很多。她脱下身上那件，换上这件。肩膀刚好，袖子刚好，领口有点大，但比刚才好多了。

她低着头，看着身上的大衣。用手摸了摸那些扣子，摸了摸那些缝线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