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。天还是灰的。
但比昨天亮了一点。灰淡了,淡到你能看见那些东西本来的颜色。泥是褐的,铁是黑的,沙袋是土黄的,尸体是青灰的。颜色都还在,只是被灰蒙了一层,像什么东西落了灰。
艾琳站在战壕里,看着前面。开阔地在身后了。现在是德军的地盘——不,现在是我们的地盘了。昨天还是他们的,今天就是我们的了。明天也许又是他们的。地盘就是这样,谁占了就是谁的,占不住了就不是了。
卡娜从后面走过来,怀里抱着猫。
“我把埃托瓦勒带来了。”她说。
艾琳看了看猫。猫缩在卡娜怀里,脑袋露在外面,眼睛半睁着,看着那些被炸烂的战壕、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、那些被遗弃的头盔和饭盒。它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。它只知道现在是暖的,有风吹过来,有人抱着它。
“雅克呢?”艾琳问。
“去接西蒙娜了。”
艾琳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,看着那些被炸烂的东西。
即使被炸塌了,也能看出原来的样子。那些整齐的壁板被炸碎了,碎木头散了一地。规整的沙袋被炸烂了,里面的土流出来,和泥混在一起。深挖的防炮洞塌了一半,圆木断了几根,斜插在土里,像断了的骨头。
但你能看出来。你能看出来这里曾经是整齐的、结实的、花过力气的东西。
勒布朗站在一个半塌的防炮洞前面,弯着腰,往里看。洞口被炸歪了,只剩半人高。他蹲下来,钻了进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钻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东西。
铁皮炉子。不大,方方正正的,上面有一截烟囱,弯了。他拎着炉子站在洞口,炉子还在往下滴水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卡娜问。
“炉子。”勒布朗说。“还温着。”
他把炉子放在地上,蹲下来,把手伸到炉子上面试了试。
“煤灰还没冷透。”他说。“他们走得急。”
他打开炉门,用一根树枝扒了扒里面的灰。灰是灰白色的,中间还有一点红。他看了那点红很久,然后关上炉门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“炉子带不走。”
他走了。炉子还在地上,方方正正的,烟囱弯了,炉门关着。里面的那点红还在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卡娜蹲在一个防炮洞入口,往里看。
洞没塌。壁板还在,整整齐齐的,木头是新的,没怎么被炸到。里面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,铺着干草和军毯。军毯是灰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床头。床头的壁板上钉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放着一本书。
卡娜钻了进去。
洞里很矮,她蹲着走,膝盖压在干草上,沙沙响。她走到床边,蹲在那里,看着那本书。
书的封面是蓝色的,布面的,上面印着金色的字。德语,她看不懂。她翻开封面,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,字很小,很工整。她看了很久,看不懂。
她把书合上,放回原处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见床底下有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是绿色的,军用的那种,边角磨白了。她趴下来,把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。
盒盖很紧,她用指甲抠了抠,抠开了。
里面是针线。一卷黑线,一卷白线,几根针插在一块布上。旁边放着几颗纽扣,灰色的,军大衣上的那种。还有一个信封。
信封是白色的,已经皱了。上面写着地址,德语的,她看不懂。信封没封口,她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。
纸上写满了字。字很小,很密,一页写满了,翻过来,背面也写满了。她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一个也不认识。
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一封信。一个人写给另一个人的。也许是写给妻子,也许是写给母亲,也许是写给一个她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。
她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放回盒子,把盖子盖上,把盒子推回床底下。
然后她蹲在那里,看着那张床,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毯,看着那块钉在壁板上的木板,看着那本蓝色封面的书。
她蹲了很久。
然后她钻出来,站在洞口,吸了一口气。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,带着那股味道。她吸进去了,吐出来了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艾琳问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卡娜说。“一张床,一本书,一盒针线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猫。猫在打呼噜,眼睛闭着,下巴搁在她的胳膊上。
“还有一个信封。”她说。“没寄出去的。”
艾琳没说话。
卡娜也没再说。
她抱着猫,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被炸烂的东西。
拉斐尔站在一段还立着的壁板前面,盯着上面看。
壁板上刻着字。不是用粉笔写的,是用刀刻的,一笔一划,刻得很深。德文,他看不懂,但他能猜到是什么。可能是名字,可能是日期,可能是“我想回家”。
他伸出手,用指腹摸了摸那些刻痕。木头是湿的,刻痕里还有泥,手指摸上去,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的走向。一横,一竖,一撇,一捺。
小主,
一个人用刀在木头上刻下了这些字。用了力气,刻得很深。他不知道这些字会被谁看见。也许他刻的时候想的是,让后来的人知道,这里曾经有一个人。
拉斐尔把手收回来,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
艾琳走到一段比较完整的战壕里。
那段战壕没有被炸塌,壁板还在,沙袋还在,甚至连射击位上的步枪支架都还在。她走在里面,靴子踩在泥里,吧唧吧唧的。她走得很慢,像在走一条从没走过的路。
壁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。粉笔是白色的,字写得很大,很潦草,像着急写的。
她凑近了看。
德语。她只认识一个词。
Mutter。
母亲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词,看了很久。
昨天,这个战壕里有一个人。他在壁板上写下“母亲”。也许他写的时候在想家。也许他写的时候在下雨。也许他写的时候旁边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。也许他写完了就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
也许他死了。也许他活着,撤到了第三道防线。也许明天他会打回来。也许永远不会了。
艾琳不知道。
她伸出手,用袖子擦了擦那个词。粉笔灰沾在袖子上,灰白色的,像什么东西碎了的末。她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。又擦了一下,淡了一点。再擦一下,看不清了。
她把手放下来,看着那块被擦花了的壁板。
她不想再看了。
她把袖子上的粉笔灰拍掉,转过身,走了。
“这里。”
卡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艾琳停下来,转过身。卡娜蹲在一段没被炸毁的战壕里,蹲在一面壁板前面,指着上面。
艾琳走过去,蹲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