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
战壕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,像火灭了,还剩一点炭,红着,暗着,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凉。

防炮洞里点着一盏油灯。火苗不大,一直在晃,把人的影子投在壁上,也跟着晃。影子是黑的,人是灰的,分不太清。

艾琳坐在最里面,靠着壁,腿伸着。装置解下来了,放在右手边,整整齐齐。步枪靠在左边,枪口朝上,用一块布塞着,怕进土。

卡娜坐在她旁边,抱着那件旧军大衣。猫不在了,但她还是抱着。把大衣团了团,搂在怀里,下巴搁在上面。她的脸是白的,嘴唇是白的,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,像被人打了一拳。眼睛睁着,看着油灯的火苗,看着它晃,看着它跳。

西蒙娜靠着雅克的肩膀,在打瞌睡。头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。每点一下,就自己醒一下,眼皮抬一抬,看一圈,又合上了。雅克没睡。他靠着壁,一只手搭在西蒙娜的肩上,稳着她,不让她滑下去。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心朝上,像在等着接什么东西。

勒布朗坐在洞口旁边,腿伸着,手里攥着铲子,另一只手捏着一块石头。他开始磨。石头和金属摩擦的声音,尖锐的,又钝的,像什么东西被慢慢撕开。磨一下,停一下。磨一下,停一下。他磨得很慢,不着急。铲子已经很利了,他还在磨。也许不是因为铲子不够利。是因为手要做点什么。

拉斐尔坐在角落里,靠着墙,本子摊在膝盖上。他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得很慢。一个字写半天,手腕动一下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他在写今天的日期。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。上午有人说过,他没记住。他空了一格,在那一格里画了一个问号。画得很圆,很认真。然后他在问号后面写:今天又冲过去了。猫不在了。

他看了这行字一眼。没改。没划掉。就让它在那。

勒保靠着壁,闭着眼睛。他的衣服上全是泥,干了,裂了,一块一块的。脸上也是泥,头发上也是泥,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什么东西。嘴唇在动,不出声。在数数。数到不知多少的时候卡住了,又从头数。一,二,三。数到十,忘了十后面是几,又从头数。一,二,三。数的时候眉头皱着,像在使劲想一件事,想不起来了。

远处有炮声。闷闷的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不快。不像在打仗,像什么东西在喘气。像很老的人,躺在那里,呼吸很沉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西蒙娜动了一下,头从雅克的肩膀上滑下去,自己醒了。她揉揉眼睛,看着洞里的人。看了一圈。然后又把头靠在雅克的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
雅克没动。手还搭在她肩上。眼晴看着洞外面,看着那片黑暗。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看着,像在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出来。像知道它会出来。

勒布朗还在磨铲子。石头和金属的声音没停。磨了很久了,那声音已经不尖了,变得闷了,像磨的不是金属,是别的东西。他停下来,把铲子举起来看了看。油灯的光照在铲刃上,闪了一下。他用手摸了摸刃口,摸了摸,把铲子放下来,又开始磨。

卡娜动了一下。她把脸从大衣里抬起来,看着艾琳。

“艾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猫会回来吗。”

艾琳没马上回答。她也看着那盏油灯,看着火苗晃。

“会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艾琳没回答。

卡娜低下头,又把脸埋进大衣里。大衣上有猫的味道。已经很淡了。不知道还能留多久。

外面有风。防水布被吹得鼓起来,又塌下去。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,冷的。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又稳住了。

拉斐尔写完了。他把笔别在耳朵上,合上本子。没放进口袋。就放在膝盖上,用手压着。他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没睡着。他在想那些名字。那些人。那些今天下午还站在他旁边的人。有的不在了。有的还在,但不知道在哪。有的在别的洞里,有的躺在开阔地上,有的被抬到后面去了。他想起他们的脸。有的脸还记得。有的已经记不清了。才过了几个小时。他想把那些名字写下来。但不知道那些名字。有的人他从来没问过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洞顶。木板上的裂缝还在。土还在往下掉。细细的,沙沙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走。

勒保不数了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,看着洞里的那些人。看了一圈。然后又闭上眼睛。嘴唇又开始动。不是数数了。在说什么,没声音。像在跟谁说话。那个人不在这里。

雅克看见了。他看了勒保一眼。没说话。转过去,继续看洞外面。黑暗还在。风还在。远处还有炮声,一下,一下。

西蒙娜睡熟了。呼吸很沉,很匀。她靠在雅克的肩膀上,脸朝着他的脖子。她的头发散了,从帽子里掉出来,搭在他军大衣的领子上。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一角。攥着,没松开。

雅克低头看了她一眼。看了一眼。然后抬起头,继续看洞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