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最后几天。

战壕里安静下来了。不冲了。人不够,炮弹不够,力气不够。子弹还在飞,炮还在响,但那种拿命往里填的劲儿没了。像一根绳子拉得太久,纤维一根一根断,到了某个点,再也拉不动了。

布洛上尉从营部回来,踩在泥里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上有字,墨水洇了,看不太清。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里。站在战壕中间,看着两边的人。

“巩固既得阵地。”他说。

没人问这是什么意思。都知道。守着,等。

翻译过来就是:守在这里。等他们打过来。等命令。等人。等炮弹。等死。等活着。

什么都等。什么都不会来。

走了。

他走了。走得很慢,脚抬不起来,拖着走的。泥在鞋底上粘着,越粘越厚,鞋重了,脚重了,人重了。他走到拐角,拐过去,看不见了。

战壕里有人在挖。有人在垒沙袋。有人在修防炮洞。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有用。是因为手要动。手不动了,人就想了。想了就撑不住了。

让手动。让手动着。

勒保坐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。他已经坐了很久了。没人叫他,没人推他,没人跟他说你该干点什么了。他坐在那,像一截被锯下来的木头。

雅克从他旁边走过去。走过去,又走回来了。蹲在他旁边。

勒保抬起头,看着雅克。眼睛是红的。是没睡好,是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。

“雅克,他们也有妈妈。”勒保说。

雅克没回答。

他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放了一会儿。

勒保不说了。他又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肩膀在抖。很小的抖,像什么东西在皮下面跳。

雅克的手还放在他肩膀上。没拿开。

远处炮响一下。很近,震得泥从壁板上簌簌往下掉。

没人在乎。

卡娜坐在防炮洞里,靠着墙,腿伸着。手里攥着一颗弹壳,还有一把刻刀。小小的,刀刃很薄。她低着头,在弹壳上刻。刻得很慢。刻一下,停下来看看。刻一下,又停下来。

艾琳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。

她没说话。她在想怎么让卡娜好起来。想了好几天了。想不出办法。她不知道怎么让人好起来。她连自己怎么好起来都不知道。只知道活着。活着就是早上醒过来,把脚伸进鞋里,走出去。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出去。但走出去了。走出了就走出去了。

卡娜自己找到了要做的事。

她刻完一朵花,把弹壳举起来,对着油灯看。光从刻痕里透进去,又在里面折出来,暗的,亮的,花的形状有了。

“鸢尾花?”艾琳问。

“对。”卡娜说。

她把它放在旁边,又拿起一颗新弹壳。新的,没动过的,黄铜色的,在光里闪。她用刻刀尖在上面点了一下,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。然后开始刻。不是花了。是别的什么。

她刻了很久。

刻完了。她又举起来看。是一只猫。蹲着的,尾巴卷着,耳朵竖着。刻得不像。猫的脸是歪的,身子太长了,尾巴太粗了。但你能看出来她想刻什么。她在刻那只猫。

她把那颗弹壳放在旁边,和鸢尾花放在一起。看着它们。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拿起第三颗弹壳。

刻了一刀。停了一下。又刻了一刀。

勒布朗走过来,靠在洞口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看见卡娜在刻东西,看见了地上那两颗弹壳。

“给我也刻一个。”他说。

卡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刻什么?”

“什么都行。”勒布朗说。“你刻什么我就要什么。”

卡娜低下头,继续刻。刻完了,拿起来。她刻了一个十字架。小小的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画的。

她递给勒布朗。

勒布朗接过去,攥在手心里。看了看。
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
他把那颗弹壳塞进口袋里,走了。

拉斐尔走过来,蹲在洞口。他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卡娜手里的刻刀,看了一眼地上的弹壳。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颗弹壳。旧的,上面有划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。

他递给卡娜。

卡娜接过去。

“刻什么?”她问。

拉斐尔想了想。

“名字。”他说。“我的名字。我怕忘了怎么写。”

卡娜低下头,开始在弹壳上刻字。L—A—F—A—E—L。刻得很慢。字母是歪的,有的大有的小。但能认出来。

刻完了。她递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