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迪济耶。

马恩省的一个小镇。战前这里有两千多人,有一家铸铁厂,有一个火车站,有一条河。河水还在流。工厂关了。火车站还在转。一天到晚有军列经过,拉的什么都有。有的往东,有的往西。东边是前线,西边是后方。车上的兵不看对方。看了也没用。

下车的时候天全黑了。

站台上点着几盏灯,昏黄的,光打不远,打在脸上把人照成黄的,打在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有人在站台上喊番号,喊完了,指一个方向。第243团被指到一个方向,走了二十分钟,到了一排房子前面。

房子是石头砌的,两层,窗户窄,像监狱。里面是通的,上下铺,铁架子,床板上铺了一层稻草。被子没有。自己盖军大衣。

卡娜挑了一个下铺。她把叠好的旧军大衣铺在床板上,当褥子。舍不得盖。她坐在床沿上,手放在大衣上。手放上去就没拿开过。那块磨亮了的地方还亮着,光下面能反出一点光。

艾琳挑了对面的下铺。装置卸下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步枪靠在床边。军大衣脱下来,盖在身上。大衣不够长,脚露在外面。

勒布朗在上铺,头朝里,脚朝外。石头放在枕头底下。然后闭上眼睛。

拉斐尔坐在床沿上,掏出本子,借着月光写字。光是散的,照在本子上是灰的。他写到了一个新地方,房子是石头砌的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响了一会儿就停了。他合上本子,笔别在耳朵上。靠着墙闭上了眼睛。

他没睡着。他在想那些名字。那些写在前面那些页上的名字。那些人现在在哪,他知不知道。他不知道。他把手放在本子上,摸着封皮。旧的,磨毛了的。他在想如果有一天本子丢了,那些人就真的没了。谁也不会记得他们。他闭上眼,把手从本子上拿开,塞进口袋里。

雅克在西蒙娜的隔壁房间。他把西蒙娜安顿好,站在那里看着躺下去。西蒙娜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弹壳,刻着星星的那颗,看了看,放在枕头下面。闭上眼睛。手从枕头下面伸进去摸着它。雅克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走了。

勒保不知道分到哪去了。没人问。也没人去找。

一夜没怎么睡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太安静了。没有炮声,没有枪声,没有哨声,没有人喊“上射击台”,没有人喊“医疗兵”,没有人在黑暗里哭。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耳朵不习惯,一直在嗡嗡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叫,叫了一整夜,没停过。

天没亮就醒了。

外面有鸟叫。

艾琳睁开眼。天花板是白的,有裂缝,裂缝从这头到那头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坐起来。

窗外有光。灰白的。

她站在窗口。天还没全亮,远处的房子是黑的,近处的房子是灰的。有人从窗前走过去,穿着军大衣,缩着脖子,手里拿着搪瓷杯,杯口冒着白气。走了。又一个人走过去。又走了。都是往一个方向,大概是食堂。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过去了一个又一个。

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弹壳。歪脸的猫还在。卡娜刻的。她把弹壳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松开。

上午。

有人来喊了。

一个不认识的人,穿着干净的军装,皮鞋擦过,有一点亮。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

“谁是艾琳·洛朗?”

艾琳从床上站起来。

“我。”

那个人看了她一眼。从头看到脚,从脚看到头。她的军装是皱的,上面有泥印子,有血印子,洗不掉的那种。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,线头露在外面。头发是乱的,脸上有灰,指甲里有泥。站在那里像从土里刨出来的什么东西,还没来得及清理。
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
艾琳跟着走出去。走廊里有人看她,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。走过院子,走过一扇铁门。铁门外面停着一辆车,普通的军用轿车,黑色的,玻璃很亮。车身没有泥,轮胎是新的,纹路很深。擦得很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