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一条线,落在被子上。很细,很直,金黄色的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灰尘在光里飘,慢慢的,上上下下,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。
艾琳睁开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金黄。应该是过了中午了。她躺了一会儿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斜的,阁楼的屋顶,木头的,有几道裂缝,从这头到那头。她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,看过这些裂缝无数次。现在再看,觉得它们变宽了。
坐起来。
毛衣在床头,叠好了,放在枕头上。她拿起来,穿上。毛衣是灰色的,软的,有一点大,袖子长了一截。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,露出手腕。手腕上有一道疤,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了。
裤子在床尾,黑色的,新的,折痕还在。她穿上。袜子是新的,白色,棉的,很厚。她把脚伸进去,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。
鞋子在床下面。一双布鞋,黑色的,圆口,底是橡胶的,软的。她穿进去,大小刚好。鞋底踩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她站起来。
走下楼。
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每一级都响。她走得很慢,一级一级的。
厨房里有一盏灯,吊在屋顶上,灯罩是搪瓷的,白的,边上有几块黑。灶台上放着面包,刚烤的,金黄色的,冒着热气。热气在灯光里是白的,飘上去,散了。旁边有一小碟黄油,一小碟果酱。黄油是软的,表面有一层水珠。果酱是红的,里面有一块一块的果肉。
两副刀叉。两个盘子。一个杯子里倒着水,另一个杯子空的。刀叉摆在盘子两边,叉子在左,刀在右。摆得很整齐。
索菲站在灶台旁边。围裙是白色的,上面有面粉印子,星星点点的。她的头发扎在后面,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。她转过身,看着艾琳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她说。
没有问去哪。她知道。
艾琳坐下来。椅子是木头的,硬的,坐上去嘎吱一声。她把盘子拉近了一点。面包烫手,她掰了一块。面包皮是脆的,一掰就裂,发出咔嚓的声音。里面是软的,白的,冒着热气。她用刀刮了一点黄油,抹在面包上。黄油化了,渗进面包里,金黄色的,亮亮的。
咬了一口。
脆的,软的,烫的,黄油的味道,麦子的味道。嚼了。咽了。
索菲坐在对面。手放在桌上,十指交叉。手背上有面粉,白的,一块一块的。指甲里有面团干了以后留下的硬块。她没有吃。她看着艾琳吃。
“洗了澡,吃了饭,换了衣服。”索菲说。“像个人了。”
艾琳没说话。继续吃。她把那块面包吃完了。又掰了一块。这块抹了果酱。果酱是甜的,里面有果肉的颗粒,咬得到。她嚼着,看着盘子里的面包屑。面包屑是小的,黄的,一粒一粒的。
索菲站起来,给她倒了水。水从壶里倒出来,哗哗的,声音很大。杯子满了。她把壶放回去,坐回去。手又放在桌上,十指交叉。还是看着她。
艾琳把第二块吃完了。喝了口水。水是凉的,从嘴里一直凉到胃里。她把杯子放下。杯底碰到桌面,哒的一声。
索菲伸出手,把空盘子拿走了。放进水池里,水龙头开了一下,冲了冲,关上了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走回来。站在艾琳旁边。手放在她的肩膀上。放了一下。然后拿开了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。
艾琳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回过头。索菲站在厨房里,围裙还没解。灯光照着她,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墙角。她的嘴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艾琳没等她说什么。转过身。走了。
医院在拉丁区。
索邦大学旁边。石头砌的,灰白色的,楼不高,三层。大门很宽,能开进去一辆卡车。门框是石头的,上面刻着字,风化了,看不太清。门口站着两个护士,穿着白色的围裙,戴着帽子,正在说话。一个手里拿着病历夹,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。她们看见艾琳走过来,看了她一眼,继续说话。
艾琳走进去。
门里面是一个大厅。地是石头铺的,灰的,被踩得很光滑,有的地方磨出了凹坑。大厅里摆着几条长椅。一条长椅上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,两手放在膝盖上,看不见脸。另一条长椅上躺着一个小孩,盖着一件大人的外套,睡着了。
走廊很长。灯是白的,日光灯,嗡嗡响。地是灰的,水磨石的,有一些黑色的纹路。有人从对面走过来,推着轮椅,轮椅上坐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病号服,蓝白条纹的,裤腿空空的,挽了一个结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,没有焦点。推轮椅的是一个年轻女人,也许是他的妻子,也许是他的女儿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们从艾琳身边过去了。轮椅的轮子在地上滚,吱呀吱呀。
艾琳走到护士站。一个台子,木头的,漆成白色,漆掉了,露出下面的木头。台子后面坐着一个护士,年纪大了,头发白了,戴着眼镜,眼镜是金丝边的,鼻梁上架着。她手里拿着笔,在写什么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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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请问,克劳德教授住哪个病房?”艾琳问。
护士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从上到下。从头发看到鞋,从鞋看到头发。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放大了,眼珠是灰色的。
“二楼。走廊尽头。215。”
“谢谢。”
护士低下头,继续写。
楼梯在走廊中间。宽的,石头铺的,每一级都很矮,走起来不费劲。中间被踩凹了,凹下去的地方是光滑的,亮的,像被水磨过的。她上楼。脚步在楼梯间里回响,嗒,嗒,嗒。
二楼。走廊和一楼一样长。两边都是门,木头门,漆成白色,有的关着,有的开着。从开着的门里能看见里面的人。有的躺着,有的坐着,有的在看书,有的在看天花板。一个房间里有人在咳嗽,咳得很厉害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什么东西咳出来。另一个房间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小,听不清说什么。
走到尽头。
门是关着的。门上贴着一张纸,手写的,蓝墨水,字很端正,一笔一划的。上面写着:“克劳德教授。探视时间:下午三点至五点。”
她没看表。不知道几点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块亮的。她站在那,看着那张纸。看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