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琳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,腿伸着。被子堆在脚边,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窗帘拉着,只有床头柜上那盏灯亮着。灯是铜的,灯罩是玻璃的,乳白色,光从灯罩里透出来,柔柔的,照在床单上。

笔记本摊在膝盖上。

她从箱子里翻出来的。那个箱子放在阁楼的角落里,积了一层灰,木头的盖子有点变形,关不严。她把箱子拖出来的时候,灰扬起来,在灯光里飘了好一阵。箱子里有她的旧衣服,几本书,一沓纸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笔记本压在最下面。

她已经很久没翻开过它了。

今天下午,索菲说,你没事做就上去躺着。她说,我去翻翻以前的笔记。索菲在楼下洗碗,水龙头哗哗的,碗碰着碗,声音很轻。艾琳上楼,坐在床上,翻开笔记本。

前几页写的是术师理论。以太的频率,介质的扩散模型,共鸣的谐振条件。字写得很小,挤在一起,有的地方画了图,图旁边标着公式。她看着那些字,都认识,但有点陌生。像是别人写的。她用手指划了一下纸面,纸张是粗糙的,发黄的,墨水渗进纤维里,洇开了,有些字看不清了。她盯着那些字,想把它们从纸上拽出来,拽回脑子里。但脑子是木的,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,字塞不进去。她看了几行,就不看了。

翻过一页。

是一张素描。炭笔画的,线条粗,有的地方重,有的地方轻,有的地方蹭模糊了。画的是一个人在揉面。低着头,袖子卷到手肘,手按在面团上。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蝴蝶结,歪的,一边长一边短。她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,挡住了半张脸。只露出鼻子和下巴。下巴的弧线是柔的,圆圆的,没有棱角。嘴角有一点上扬,很淡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

索菲。

她看着那张画,看了很久。

炭笔的痕迹已经淡了,用手指蹭过的地方起了毛,灰灰的。她记得这幅画,那时已经在面包店里住下了,一天看见索菲在揉面,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索菲说,你傻站着干什么。她说,没什么。然后她走了。回到房间,凭记忆画了这张画。画了很多遍。这是第三遍。前面两遍不像。这一遍像了。但还有地方不像。嘴角那个弧度抓不住。画了擦,擦了画,纸都快破了。后来她就不擦了。让那个弧度在那里,差一点就差一点。

现在看着那个弧度,觉得它是对的。在那张纸上,在那个铅灰色的线条里,在那个被画了很多遍、擦了很多遍的地方。

她在那里。

楼下有水声。索菲在洗什么东西,水龙头开了一下,关了。又开了一下,又关了。碗碟碰在一起,叮的一声。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,又从客厅走回厨房。拖鞋踩在木头地板上,嗒,嗒,嗒。

艾琳听着那些声音。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。炭粉沾在指尖上,黑的,细细的。她看着那点黑,在指尖上抹了一下,抹不掉,嵌在指纹里了。

她记得那个雨夜。

巴黎的一月。雨来得总是很突然。

漏水的阁楼,被看到的素描。

她不知道自己那时的表情是什么样。她只记得索菲的眼睛,灯光照在里面,亮亮的。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,眨了一下,水珠掉下来,落在艾琳的手背上。凉的。

她们站在那里。

雨声很大,打在窗户上,打在屋顶上,噼里啪啦的。但在那一片嘈杂里,她听见了别的声音。是自己的心跳。不是从胸膛里传出来的,是从耳朵里传进去的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她脑袋里敲鼓。

后来索菲说,你的耳朵红了。她说,没有。索菲说,红了。她说,可能是冷的。索菲笑了一下。很小,嘴角动了一下,就收回去了。但那个笑她记得。在那个狼藉的阁楼里,在那些泡了水的书和撒了一地的面粉中间,在湿透的衣服和还在漏雨的屋顶下面,那个笑像一根火柴,擦了一下,亮了,然后灭了。但光还在眼睛里,过了很久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