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无事的日子

第二天,艾琳又去了医院。

教授在睡觉。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窗帘拉着,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教授的枕头上。他的头歪向一边,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重。胸口在被子里一起一伏。药瓶还在床头柜上,水杯还在,那沓纸还在。什么都没有变。

她没进去。轻轻把门关上了。

走廊里有一把长椅。木头的,棕色的,靠背很直。她坐在那里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走廊很长,一眼看不到头。灯是白的,日光灯有一根坏了,在头顶上一下一下地闪,像什么东西在眨眼睛。她看着那根灯管,看它闪了几十下,还没灭。

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。

一个护士推着一辆推车过去了。推车上放着几个盆子,摞在一起,不锈钢的,光闪闪的。盆子摞得不稳,一晃一晃的,声音不大,叮叮当当。推之前面走,声音在后面跟。

一个医生从楼梯口出来,手里拿着病历夹,走得很快。他走到一个病房门口停下来,推门进去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咔嗒。

一个老太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她走得很慢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布袋子,袋子里装着什么,鼓鼓囊囊的。她走过艾琳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,看了她一眼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这次看了很久。然后转回去,继续走。她的背很弯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地。

长椅的另一头坐着一个人。男的,年纪大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多,很深,像刀刻的。穿着灰色的外套,领子竖着。两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。他的手指很粗,关节很大,指甲是灰的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不抬头,不环顾四周。看着地上。

艾琳看着他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截被锯下来的木头。被放在那里,忘了搬走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那个老人抬起头,往走廊那头看了看。看了看,又低下去。过了一会儿,又抬头看。这次他转过头,看着护士站的方向。护士站里没有人。台子后面是空的,椅子歪在一边。他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。

一个护士从护士站后面的门里出来了。那个老人马上抬起头,看着那个护士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护士从他面前走过去了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没看他。老人的头跟着她转过去,一直转到不能再转。然后转回来。低下头。

又过了一会儿。他又抬起头。又看着护士站。又张了张嘴。这次出声了。

“请问。”他说。声音是哑的,像沙子。

护士停下来,转过头。

“我儿子来了吗?”老人问。

护士愣了一下。她的脸上有一种表情,很快过去了。

“您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
老人想了想。想了一会儿。

“德莱克。”他说。“他叫德莱克。”

“哪个病房的?”

老人又想了想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在默念什么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护士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那个东西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
“我帮您查一下。”她说。转身走了。

老人看着她的背影。然后转过头,又看着走廊那头。他的眼睛是灰的,眼白上有红血丝。他坐在那里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,敲了两下就不敲了。

艾琳看着他。她的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块石头。

过了大概五分钟。也许十分钟。护士回来了。

“查到了。”她说。“您儿子在二楼。212病房。您从这里往前走,到尽头左转。”

老人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很短暂。

“他醒着吗?”他问。

“这个我不清楚。”护士说。“您可以过去看看。”

老人站起来。他站得很慢,两手撑在膝盖上,一点一点直起来。腿在抖。他站直了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松开手,开始走。走得很慢,脚抬不起来,在地上拖着。一蹭一蹭的。鞋底磨着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他走过艾琳面前。停了一下。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睛是灰的,深陷在眼窝里,像两口快要干了的井。

“你也是来看儿子的吗?”他问。

艾琳看着他。

“不是。”她说。

老人点了点头。不知道听懂了没有。他继续往前走。沙沙,沙沙,沙沙。越来越远。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
艾琳坐在长椅上。走廊又安静了。只有日光灯在头顶上闪。闪一下,停一下。闪一下,停一下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疤,旧的白,新的粉。指甲缝里有泥,洗不掉的。她把手指攥起来,攥成拳头。

一个年轻的女人从对面走过来。穿着黑色的裙子,头发披着,手里拿着一束花。花是黄的,有的开了,有的没开。她走得很快,鞋跟敲在地上,嗒嗒嗒。她走过艾琳面前的时候,带起一阵风,花上的水珠甩出来,落在艾琳的手背上。凉的。

小主,

那个女人走到一个病房门口,停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推门进去了。花在门缝里晃了一下,不见了。

艾琳看着那扇门。门关着。门上没有标签。不知道是谁住在里面。也许是丈夫,也许是父亲,也许是别的什么人。

她又低下头。
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从那里吹进来,凉的。风顺着走廊吹,吹到这边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,只是凉凉的,贴在脸上。

她坐在那里。没有想什么。不是想不出来。是不想了。在战壕里想得太多,想怎么活,想怎么不死,想明天会怎么样。想累了。不想了。现在坐在这里,什么都不想。就是坐着。

走廊里有一个钟。圆形的,白色的,挂在墙上。秒针在走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里听得很清楚。嘀,嗒,嘀,嗒。她看着秒针走。走了一圈。两圈。不知道走了多少圈。

那个老人又回来了。

他从走廊那头走回来。走得很慢。还是那个速度。沙沙,沙沙。他的头低着,看着自己的脚。走回来的路上,没有抬头。走到长椅旁边,慢慢坐下去。两手放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。低下头,看着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