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菲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,递给她。

“洋葱,土豆,胡萝卜,鸡蛋。”

艾琳看着那张纸条。字写得不大,一笔一划的,很整齐。索菲写字总是这样,不连笔,每个字都站得稳稳的,像排队的士兵。

“钱在抽屉里,零的。”索菲说。

艾琳去抽屉里拿了钱。几个硬币,一张纸币,叠在一起。她把钱塞进口袋,口袋有点浅,钱露出一截。又往里塞了塞,还是露出一截。

“篮子。”索菲说。

艾琳拎起灶台边那个藤编篮子。旧的,提手磨得发亮,底部有一个小洞,用布补过,针脚密密麻麻的。

她站在门口,穿着索菲的旧衣服。一件灰色的外套,袖口磨毛了,领子有点大,往下坠。裤子是黑色的,腰围宽了,用一根绳子系着。鞋子是自己的,军靴,棕色的,鞋头有点变形,鞋带换了两次,一根白的一根黑的,系在一起。

索菲看了她一眼。

“怎么了?”艾琳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索菲说,“去吧。”
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
外面有点凉。昨晚下了雨,地上还是湿的,石板路泛着水光,亮亮的,一块一块的,像拼图。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,还有煤烟味,还有从什么地方飘来的面包味。

她站在面包店门口,看了看左右。

街上有人。

不多,稀稀拉拉的,三三两两。一个老太太拎着篮子从她面前走过去,走得慢,步子很小,鞋底磨得很薄了,踩在湿石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。她的背有点驼,头上包着一条头巾,灰色的,边角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
艾琳往前走。

走到路口,站了一会儿。看方向。市场在左边,她记得。以前索菲带她去过一次,刚住进面包店那会儿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认识,分不清洋葱和大蒜的苗,指着韭菜问索菲这是什么草。索菲笑她。她也笑。那时候笑得出来。

她往左拐。

街道窄了,两边是房子,墙是石头砌的,灰白色,有的地方长了青苔,深绿色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的,看不见里面。只有一扇窗户开着,窗台上放着一盆花,红色的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花瓣有点蔫了,垂着头。

有人从对面走过来。

一个男人,穿着工装,蓝色的,领口敞着,露出脖子,粗粗的,晒得黑红。手里拿着一个纸袋,纸袋里装着面包,法棍,两根,从袋口伸出来,长长的,黄黄的。他走得快,步子大,鞋底拍在地上,啪嗒啪嗒的。

经过艾琳的时候,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,扫过去,就收回了。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不认识她。不知道她是谁。不知道她从哪里来。不知道她昨天坐在床上翻笔记本。不知道她前天在战壕里擦枪。什么都不知道。

那一眼过去了。

艾琳继续走。

又经过一个女人。年轻,头发梳着髻,浅棕色的,别了一个发夹,黑色的,塑料的,很普通。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蓝底白花,料子薄薄的,风一吹就贴在身上。她手里也拎着篮子,藤编的,和艾琳手上这个差不多。她走得慢,好像在逛街,东看看西看看。经过一家店,停下来,往橱窗里看了看,又走了。

她在哼歌。

声音很小,嗡嗡的,听不清是什么曲子。但调子是轻快的,往上走的,像踩着什么东西在跳。

艾琳听着那个调子。

它让她想起什么。不是具体的歌,是一种感觉。很久以前的感觉。走在街上,不为什么,就是走着。太阳晒着,风吹着,空气里有花的味道。什么都不用想。什么都不用担心。

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石板。水光在石板上闪,一块一块的,像破碎的镜子。她的影子映在水光里,模糊的,变形的,不像一个人。

市场到了。

人多了起来。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分不清谁在说什么。有人在喊价,有人在还价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抱怨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,生肉、鱼、蔬菜、水果、奶酪、泥土、人汗,搅在一起,拧成一股,浓稠的,黏糊糊的,裹在人身上。

她站在市场入口,看了一下。

卖菜的摊位在左边。她走过去。

第一个摊位。一个胖女人站在后面,围裙是白色的,上面有污渍,黄的绿的红的,像一幅抽象画。她正在和顾客说话,语速很快,唾沫星子飞出来,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

艾琳没停。

第二个摊位。一个老头,瘦,皮肤皱皱的,像晒干的苹果。手很大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有泥。他在整理洋葱,把大的放在上面,小的塞在下面,一层一层的,摆得很整齐。

艾琳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