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。

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面包店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没进来,只是在门口站着,靴子踩在门槛上,另一只脚在门外。索菲开的门,接过信封,转手递给艾琳。

信封上盖着章,红色的,圆的,字看不太清。封口用蜡封了,硬硬的,褐色的,上面也印着一个章,压进蜡里。

艾琳拆开。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
“调令。”她说。

索菲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抹布,擦着一块已经擦了很久的台面。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转圈,像一台卡住的机器。

“调去哪?”她问。

“没去哪。”艾琳说,“在巴黎。索邦。术师研究所。”

索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不是停,是慢了一下。抹布还在动,但慢了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然后恢复了正常速度。

“那不没变嘛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挺好的。”索菲说,把抹布放下,换了一块,开始擦另一块台面。

艾琳没接话。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。军衔:中士。职务:技术顾问。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,官方的,正式的那种字,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不像人话。她看了两遍才看明白:她被编入索邦大学术师研究所,归国防部直接管辖,在克劳德教授指导下从事装备研发工作。需要与军方联络员定期对接,汇报研究进展。调令自即日起生效”。

下午,她去了实验室。

教授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几张图纸。不是她的图纸,是别人画的,线条规规矩矩的,标注整整齐齐的,像教科书上的图。他戴着眼镜,凑得很近在看,鼻尖快碰到纸面了。听见门响,抬起头,把眼镜往下扒了扒,从眼镜上方看着她。

“收到了?”他说。

“收到了。”艾琳说。

“联络员明天来。”教授说,“国防部派来的,叫贝克尔,中尉。年轻。话多。什么都不懂。”

“他负责对接我们的研究。”教授说,“汇报进度,申请经费,协调实验材料。”

他把眼镜推回原位,重新低下头看图纸。

“你明天跟他见一面。不用紧张,他什么都不会,所以你也不会出错。”

第二天,贝克尔中尉来了。

他比艾琳想象的要年轻。看起来像二十岁出头,也许更年轻。脸是干净的,没有胡子,皮肤有点白,不是病态的白,是那种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白。制服是新的,没有褶子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,领章亮亮的,像刚拆封的。靴子是黑色的,擦得很亮,能照出人影。

他走进来的时候,步子很快,鞋底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,像在赶时间。手里拎着一个皮质的公文包,新的,皮面发亮,拉链拉得严严实实。

“洛朗中士?”他问。

“是。”艾琳说。

“贝克尔。国防部派来的。”他伸出手。

艾琳看了看那只手。手套是白色的,干净的,没有一点污渍。她握了一下。手套的质感很奇怪,滑滑的,像握着一块冰。她的手粗糙,茧硬硬的,隔着那层白手套,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是软的,没有茧,没有伤疤,没有裂口。

一只没挖过战壕的手。

“请多指教。”他说,收回手,打开公文包,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夹,翻开,里面夹着很多纸,密密麻麻的打字机字体。

“我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。”他说,拿出一支笔,笔也是新的,黑色的,笔帽夹在文件夹上,“你这个装置是干什么用的?”

艾琳看着他。

贝克尔中尉抬起头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等着。

她想了想,不是在想怎么回答,是在想他能不能听懂。她看他那张干净的脸,那双没有见过泥的眼睛,那副崭新的领章,那只没握过枪的手。

她决定先解释。

“术师施法通常需要四个人。”她说,“操作、介质、吟唱、共鸣。单人术师装置把这四个职能集成到一个设备里,让一个人可以完成四个人的工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