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很暖和。

炉子烧着,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细微的声响,嘶嘶的,像什么人在叹气。锅盖盖着,热气从边缝里挤出来,一缕一缕的,在灯下变成白色的雾。空气里有一股炖菜的味道,洋葱、胡萝卜、土豆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香,是肉,炖了很久的那种肉,骨头的味道渗进了汤里,汤收了,浓了,挂在锅壁上,一圈一圈的。

艾琳坐在桌边。桌子是木头的,旧了,边角磨圆了,桌面上有很多划痕,深的浅的,纵横交错,像地图。她用手指摸着一条划痕,顺着一路走,走到桌子边缘,手停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

索菲在灶台前站着,围着那条蓝围裙,带子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,还是歪的,一边长一边短。她在尝汤,用一把长柄的木勺,舀了一勺,凑到嘴边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嘴唇抿了一下,想了想,又加了一点盐。盐罐是陶瓷的,白色的,盖子丢了一角,她用拇指盖住那个缺口,抖了一下,盐粒洒进汤里,细细的,沙沙的,在汤面上闪了一瞬,就不见了。
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
她把锅端下来,放在桌子中间。锅底烫,垫了一块旧毛巾,毛巾边角卷起来,被蒸汽打湿了,颜色变深了。

然后是一篮面包。法棍,切成段,每一段长短差不多,切口平整,面包皮是金黄色的,脆的,按下去会发出咔咔的声响。再是一碟黄油,放在一个小碟子里,刀子插在上面,刀刃上沾了一点黄油,在灯光下亮亮的。

最后是一瓶酒。

红酒。瓶子是深绿色的,标签有点皱,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抹平了。索菲从柜台下面拿出来的,不是从厨房的柜子里。她拿出来的时候,没有看艾琳,低着头,用一个开瓶器慢慢拧,螺纹旋进软木塞里,发出细微的吱吱声。拔出来的时候,砰的一声,不响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从泥里被拔出来。

“今天怎么有酒?”艾琳问。

索菲没回答。她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。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,厚底,边缘有点毛。酒液是深红色的,在杯子里晃了一下,挂在杯壁上,慢慢往下淌。

索菲端起自己的杯子,看着艾琳。

艾琳也端起来。碰了一下。叮的一声,声音不大,但很脆,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。

她们喝了一口。

酒是涩的。不是那种很贵的酒,酸,涩,有一点苦,后味很短,还没来得及尝就没了。它是红色的,倒在杯子里,在灯下好看。

索菲开始吃。她用勺子舀汤,喝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音,嘴唇抿着,勺子放回碗里,没有碰出声音。她吃得很慢,不是故意的,是习惯了。一个人吃饭久了,就会吃得很慢。因为没有人在对面催你,没有人和你说话,没有人等着你吃完好收拾桌子。你一个人坐在那里,吃不吃都一样,快慢都一样。

“马丁太太昨天来了。”索菲说。

艾琳在喝汤。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她定了明天的面包,还是那个量,一条白面包,两根法棍。她每周都定,雷打不动的。上周她跟我说她儿媳妇怀孕了,昨天又跟我说,她很高兴,买了一个可颂,说要带回去给她儿媳妇吃。”

索菲说着,用面包蘸了汤,咬了一口。

“还有洛克先生。就是那条街上卖肉的那个。他女儿订婚了。男方是个士兵,在前线,没见过面,照片倒是寄来了。洛克先生不太满意,说那个男的脸太长了。但他女儿喜欢。他说他女儿看了照片,就说了一句‘他眼睛很好看’。然后就不说话了,洛克先生也没办法,就随她去了。”

艾琳听着。她把一块土豆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土豆很软,在嘴里一抿就化了,不需要嚼。但她还是在嚼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像她的嘴在做一件它记得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做的事。

“面包又涨价了。”索菲说,“面粉涨了,黄油也涨了。我跟供货商说了半天,他也没给降。他说现在都这个价,不是他一家涨。我看他那个样子,也是没办法。他的儿子也在前线。上个月刚去的。”

索菲说着,停下来。看了一下自己的杯子,端起酒来,又喝了一口。

“所以我就涨了一个生丁。不多。老顾客应该不会说什么。”

艾琳说:“嗯。”

索菲说的事那些名字——马丁太太、洛克先生、供货商的儿子那些人的脸在她脑子里是模糊的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她知道他们存在。但他们存在的方式和战壕里的人不一样。战壕里的人,每一个都太清楚了。清楚到你不想记得,但记得比什么都深。

索菲还在说。说她怎么和供货商讨价还价,说那个供货商的儿子去了哪个部队,说马丁太太的儿媳妇怀的是男孩,说洛克先生觉得未来女婿脸太长。她说着,声音不大,不急,像在织一件很大的毛衣,一针一针的,不赶时间,也不在乎织出来是什么样子。就是织着。

艾琳听着。偶尔应一句。嗯。哦。是吗。她的声音是平的,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,流着,但看不出在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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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到一半。

汤下去了一半。面包剩了几块。黄油化开了,在碟子里摊成一片。酒还剩半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