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克尔中尉又来了。

这次他没穿制服。一件灰色的夹克，领口敞着，里面是白色的衬衫，没有系领带。头发有点乱，像是刚睡醒就出门了，又像是在风里走了很远的路。他站在实验室门口，手里拎着那个皮质的公文包，新是新，但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，皮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“早。”他说。

“早。”艾琳说。

他走进来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，拉开拉链，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。不是上次那个，是新的，黑色的，脊背上贴着一个白色的标签，上面打印着一串编号。

“有任务了。”他说，翻开文件夹，坐下来。

教授不在。他今天没来。艾琳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，面前摊着几张图纸，是她昨晚画的，关于注意力分流装置的结构图。她把图纸叠起来，放在一边。

贝克尔中尉的笔已经拿在手上了。他翻了几页，找到他要找的那一页，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。

“国防部要一份成本估算。”

“什么成本？”

“单人术师装置。量产。他们要数据：材料成本、制作周期、所需工时、技术难点。越细越好。”

他把那一页转过来给艾琳看。上面列着表格，空格子，格子旁边写着需要填的内容。材料名称、规格、单价、用量、总价。下面是工时估算、设备需求、人员配置。再下面是技术风险评估。

密密麻麻的。像一张网。

艾琳看着那张表格，没说话。

贝克尔中尉把笔帽拔下来，笔尖对准第一个空格。

“先从材料开始。”他说。

艾琳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面。柜子是铁皮的，灰绿色，表面掉了漆，露出底下的铁，锈了一小块。她拉开抽屉，翻出一沓纸，是她以前写的材料清单。纸已经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订书钉生了锈，褐色的锈迹渗到纸上，像一圈一圈的年轮。

她把清单放在桌上，用手指着第一项。

“碳化硅纤维束。内核材料。每条导线的核心部分。”

贝克尔中尉在纸上写。

“规格？”

“直径零点三毫米。每股由八十根单丝组成。每根导线需要四股。”

“用量？”

“一个装置需要十二条导线。每条导线长度不同，平均约一米。折算下来，总共需要约一百五十米长的碳化硅纤维束。”

贝克尔中尉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，抬头看她。

“这东西多少钱？”

艾琳想了想。

“市场上买不到。碳化硅不贵，一公斤大概……三十法郎。但要拉成丝，需要专门的设备和技术。整个法国能做这个的实验室不超过三家。索邦材料实验室有一台拉丝设备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碳化硅成本不算高，但拉丝工序复杂，成品率低。拉出来的丝稍微不均匀就不能用。成品率大概……百分之三十。也就是说，一公斤最后能得到三百克合格的丝就已经不错了。”

贝克尔中尉低着头写。写了一会儿，停下来。

“价格呢？”

“过去的价格不能参考了。战争以后，所有的价格都变了。你需要自己去问。我只能告诉你用量。”

贝克尔中尉沉默了一会儿，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。

“下一项。”他说。

艾琳的手指在清单上往下移。

“冷却液状结晶层。这是导线的第二层。常温下是凝胶状，遇热转化为微晶结构，吸收热量。这个材料是我调配的。”

贝克尔中尉抬起头。

“你调配的？”

“嗯。配方在克劳德教授那里。基础材料包括……五种化学试剂，其中两种是进口的，一种来自德国，一种来自英国。战争以后，进口渠道断了。现在的存货用完了就没了。”

贝克尔中尉的笔停了。他看着纸上写的那个数字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继续写。

“用量呢？”

“每个装置需要的结晶层材料不多。十二条导线，每条约零点四米，涂层厚度零点五毫米。折算下来，每次制作大概需要……三百克材料。配方的损耗率很高，因为结晶层必须在特定温度下固化，温度高了会失效，温度低了会凝固不均匀。一公斤试剂大概能做出两百克合格的材料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但试剂本身也贵。”

贝克尔中尉点了点头，在纸上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