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琳跟上去。她的手指在索菲的指尖上擦了一下,很短的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像两片树叶在风里碰了一下又分开。索菲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,但她走的速度慢了一点,慢到艾琳可以跟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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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们一前一后回到厨房。面粉还在墙角码着,三只麻袋堆成一个整齐的棱角。案板上干净,水槽里干净,矮凳还放在昨天她坐过的位置。索菲走到灶台前,把炉子点上火,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只大木盆。
今天做多少?艾琳问。
这一批粉先试试配比。索菲把麻袋拖过来一只,解开扎口的麻绳。土豆粉的比例高了,水要少放一点。你帮我称。
她舀了一瓢面粉倒进木盆里,灰白色的粉扬起来,在早晨的光里散开。艾琳站在她对面,伸手扶着盆沿,看着面粉落进去,一层一层地堆积,像雪落在地面上。索菲又舀了一瓢,然后停下来,用指头捻了一点面粉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
还行,她说,不是很粗。
她把面粉盆推过去一点,让出位置给艾琳。
你来。
艾琳走过去,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。阳光打在她背后,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。她把手伸进面粉里,感觉到那细细的、干爽的粉末从指缝间流过,凉的,滑的,带着一股干净的、属于谷物的气味。
她抬起头,看了索菲一眼。索菲站在对面,双手撑在案板边沿,看着她。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水温呢?艾琳问。
正常就好。
艾琳点了点头,转身去烧水。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,看到自己的手——干净的,白的,指纹清晰。她用拇指按了按自己的掌腹,那层薄薄的茧还在。她想起了很多只手。露西尔的手,瘦的,青的,指节发白,被刺刀割开喉咙时手指蜷曲着,指甲里塞满了战壕里的泥。马尔罗中士的手,粗粝的,关节肿大,握枪握了二十年,手背上有弹片划过的旧疤,被炮弹炸碎时连骨头都没剩下几根。弗朗索瓦的手,抖的,抓不住铲子,最后他朝柴油机甲投掷石块时伸出的那只手臂,在铁灰色的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,像一只折断的鸟翼。
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的手。它还在这里。它还能揉面。它还能称粉。它还能在楼梯上擦过另一只手,很轻的,像两片树叶在风里碰了一下。
水烧开了。蒸汽冲开壶盖,发出低低的哨音。
艾琳把水倒进碗里,用手指试了试温度,然后舀了一勺酵母,搅进去。泡沫浮起来,细小的一层。她端着那只碗,站在案板前,看着索菲。
索菲看着她,没有伸手,没有指导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用一种很安静的目光看着艾琳——看她把酵母水倒进面粉的坑里,看她用指尖开始和面,看她的肩膀随着揉面的动作微微起伏。
窗外,巴黎的早晨已经彻底亮了。街道上有人推着车经过,轮子在石板上滚出咕噜噜的声音。鸽子落在屋檐上,咕咕地叫。厨房里只有面粉和水相遇时那种黏稠的、细碎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有节奏的,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呼吸。
艾琳揉着面。她的手上沾着面粉,指缝里又开始塞满了那层白色的东西。但她没有停。
索菲站在窗口,背对着光,看着她的背影。
过了一会,她走过去,站在艾琳身边,伸出自己的手,覆在艾琳的手背上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压在那团正在成形的面团上。艾琳停了一下,侧过头看她。
你揉得不错,索菲说,但是——
她把自己的手往下压了一点,带着艾琳的手,把那团面推出去,再折回来。
——再用一点腰。
艾琳没有说话。她顺着索菲的力道,把身体重心往前倾了一点,手掌按在面团上,推出去,折回来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在面粉和麦香中缓慢地移动,像两只在河水里逆流而上的桨。
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。那些茧、疤痕、面粉的白印,全都被光裹着,像是旧地图上被重新描过的线条。
厨房里很静。面团在她们手下慢慢地变得光滑,温热的,像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