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我小一点。索菲说。

她把自己的手摊开,掌心贴着艾琳的掌心,比了比。两个人的手指错开,指尖朝着相反的方向。索菲的手指比艾琳的粗一些,长一些,指节更大,掌根更宽。常年揉面、搬面粉、提水桶的手,筋骨分明,有一种结实的、被生活捏实了的形状。

艾琳看着两只并排的手。索菲的手掌是小麦色的,指尖有一点发红,是被水泡过的。而她的手更白,是那种在战壕里不见日光、又在医院里躺过的白,带着一点灰调。两只手贴在一起,像两张从不同地层里挖出来的陶片。

但能做一样的事。艾琳说。

索菲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那两只并排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,像两块合在一起的模子。她的拇指动了动,轻轻摩挲着艾琳拇指根部那一点柔软的皮肤,那里的茧还没有长到那么厚。

她说,能做一样的事了。

她把艾琳的手合拢,包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,握着。暖意从她的掌心里渗出来,慢慢的,不急的,像面粉在水里慢慢吸水。她没有再说别的。楼梯上两个人挨着坐,肩靠着肩,艾琳的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栏杆,索菲的肩胛压着她的上臂,有一点重,但那种重量是她愿意承受的。

窗口的光移了几寸。面粉的灰尘还在空中飘浮。

索菲松开手,在自己裤子上拍了拍灰,站起来。她的膝盖响了一声,她用手撑了一下墙。然后她侧过身,朝艾琳伸出手。艾琳抬眼看她——逆着光,索菲的身影被阳光描了一圈毛茸茸的边,头发乱着,围裙叠好搁在台阶上,一只裤腿的膝盖处有一块灰印子,是搬麻袋时蹭的。

过来,索菲说,帮你洗手。

艾琳没有拉她的手,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。她比她矮半个头,站起来后视线落在了索菲头上,那里有一根翘起来的头发,怎么也压不平。她看着那根头发,没有抬手去压。

两个人一左一右,艾琳站在左边,看着索菲的侧颈——一节一节脊椎的形状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微微凸起,像山脉在地图上的等高线。

索菲拧开水龙头,水冲出来,冷的,带着铁管里的锈味。她等了几秒,等水变清,然后拉过艾琳的手,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送到水流下面。

先冲掉面粉。她说。

水把面粉冲走,水流从乳白色变清。艾琳的指甲缝里露出干净的粉色,指节上那些细小的划痕被水洗得更明显了。索菲关了水龙头,从架子上拿下肥皂,在自己掌心里搓出泡沫,然后重新握住艾琳的手,用满是泡沫的指腹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揉她的掌心,揉她的指缝,揉她的指节和指根。

肥皂的气味是淡的,碱的,有一点涩。艾琳看着泡沫从自己的手指间溢出来,一坨一坨的,落到白瓷水槽里慢慢化开。

索菲低头洗得很专注,眉间有一点微微的皱,像在完成一件需要用心的工序。她洗完了右手,换左手,把艾琳的手翻来覆去地搓,揉每一根手指的关节,揉虎口那道线,揉手腕内侧那些淡白的疤。水又开了几次,她把艾琳的手在水流下冲干净,然后用自己的手指擦了擦她的指甲盖,确认里面没有残留的面粉。

好了。她关掉龙头,把架子上的布巾拿下来,包住艾琳的手,按了按,吸干水。干净了。

艾琳把手抽出来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皮肤被洗得发白,指节有一点泛红,掌心那层薄茧被水泡软了,摸上去比刚才柔一些。她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手是自己的手,但被洗过之后像被重新认领过一遍。

索菲在水槽里搓了搓自己的手,冲掉泡沫,甩了甩水珠,用同一块布巾擦了擦。

艾琳看着索菲把布巾挂回钩子上,把水龙头拧紧又拧松,确认没有滴水,然后把肥皂放回架子上,把台面上的水渍抹了一下。都是一些很小的、不用想就会做的动作。

索菲收拾完了,转过身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。窗户开在高处,窄窄的一条,光从上面泄下来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。

走了。索菲说,该准备面团了。

她先离开水池,鞋踩在木地板上,声音很轻。艾琳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,站住了。

索菲回头看她。

怎么了?

艾琳站在中间,光从洗手间的窗子斜照过来,落在她的肩上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然后她抬起右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干净的,白的,有一点红,像一块刚被水洗过的石头。

没什么。她说。

索菲看了她两秒,没有追问。她转身走去,走了两步,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向后摆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,像无意间拂过空气,像在看不见的地方留了一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