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我记得特别清楚,因为白天妈妈带我去了外婆家,吃了外婆炖的红烧肉,回来路上还在小区门口买了个西瓜。我吃西瓜吃得肚子圆溜溜,洗完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。可到了后半夜两点多,我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被吵醒的,就是整个人突然清醒了,像有人拿凉水泼了我一脸。
屋子里还是那么黑,空调还是嗡嗡响着。我屏住呼吸听了两秒钟,果然——哭声又来了。
可这次跟以前完全不一样。那声音大得多,近得多,之前的哭声是闷闷的,这回却是清清楚楚地从窗户方向传过来,而且已经不在“斜下方”了,就在窗玻璃外面,紧贴着窗台的位置。那女人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说着什么,声音又哑又碎,像是哭得嗓子都劈了。我竖着耳朵勉强听了几句——“难受……压得疼……底下好冷……没人管我……怎么就没人管我……”反反复复的,口音有点怪,像是闽南那边的调子,我也听不太全。
我整个人僵在被窝里,手脚冰凉,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嫌吵。可越是害怕,心里那股好奇就越压不住。我咬了咬牙,把被子掀开一条小缝,趴在那儿偷偷往窗户那边看。
窗帘没拉严,中间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。路灯的光从那个缝里透进来,照在窗台上。就在那道光边上,紧贴着玻璃,站着一个女人的黑影。
个子不高,比窗台高不了多少。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,看不清五官,只能看到一团浓黑的轮廓。她一会儿蹲下去,一会儿又站起来,在窗根底下从左走到右,再从右走到左,脚步拖拖拉拉的,像两条腿灌了铅。她走两步就停下来,脸朝着窗户这边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头微微蜷着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我吓得赶紧把被子蒙回头上,死死咬住被角,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。可我憋了没半分钟,还是忍不住又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那女人这次蹲下来了,脸几乎贴着窗台,两只手在地上扒拉着什么,一下一下的,动作很慢很慢,像在刨土。她的哭声断断续续从窗缝里挤进来——“出不去……好黑……谁拉我一把……拉我一把啊……”那声音又尖又细,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糊劲儿,听得我后脖子一阵阵发紧。
那晚我不知道她到底在窗根底下待了多久。可能是一个小时,也可能更长。我只记得后来她的哭声越来越远,不是走路走远的,是那种慢慢沉下去的感觉,像人一点点陷进泥里,声音越来越闷,最后彻底没了。我那时候已经吓得浑身发软,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一样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昏昏沉沉失去了知觉。
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妈妈摇醒的。她手一碰我额头就叫了一声:“哎呀这么烫!”拿来体温计一量,三十九度八。我烧得迷迷糊糊的,连坐都坐不起来,妈妈急得把毛巾用凉水浸了敷在我脑门上,又手忙脚乱地翻退烧药。我烧得嘴唇起皮,嗓子冒烟,可脑子里还在转昨晚那个画面——那个黑影,那个蹲在窗台下刨土的动作,还有那句“拉我一把”。
妈妈这次终于慌了。
她坐在我床边,拿湿毛巾给我擦手,一边擦一边红着眼圈说:“闺女你跟妈说实话,你之前说晚上有人哭,到底是不是真的?”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,只能使劲点头。妈妈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,她攥着我的手说:“是妈妈不好,妈妈没信你,你说多少回了我都不当回事,是妈混蛋。”
那天她抱着我哭了半天。后来外婆来了,奶奶也来了,家里大人坐了一屋子。妈妈把事情从头到尾一说,外婆皱着眉头念叨:“怎么能在孩子窗根底下哭呢,什么人这么缺德。”奶奶拍着大腿说:“报居委会!让居委会的老头老太太们晚上出来守着,逮着了非骂她一顿不可。”妈妈还真去了居委会,几个大爷大妈也答应了,当晚就组了个巡逻队,在我家楼下转悠了好几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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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邪门的是,从我发烧那天起,那哭声就再也没出现过。大爷大妈们守了四五天,屁也没逮着一个,最后也就散了。
但我的身体垮了。
烧退了以后,我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半条魂。反应慢得吓人,原来数学课上我举手最快,心算两位数乘法都不带打磕巴的,可现在老师叫我站起来读个应用题,我要盯着课本愣半天才磕磕巴巴念出来。最严重的是我变得特别怕黑。太阳刚一落山,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,我就开始坐不住了,必须挨着妈妈坐,她去厨房倒杯水我都要跟着。晚上睡觉更是遭罪,以前我睡得像头小猪,地震都摇不醒,可现在楼上谁家挪一下椅子,楼下野猫叫一声,甚至空调自己“嘀”一声停了,我都能“腾”一下从床上坐起来,心砰砰跳半天。
妈妈带我去医院查了好几回,血常规、脑电图、CT都做了,医生说身体指标没问题,可能就是受了惊吓,开了些安神补脑的口服液。我每天捏着鼻子灌那些又苦又涩的药水,灌了俩礼拜,一点用没有。奶奶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一个偏方,晚上端着一只黄铜碗跑到门外,一边拿筷子敲碗一边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,喊一声敲一下,喊一声敲一下——“崽啊——回来吃饭了——崽啊——回家了啊——”那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,邻居家的狗跟着汪汪叫,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在路灯底下晃,鼻子酸得厉害。
爷爷则买了厚厚一沓黄纸,拿毛笔蘸了朱砂在上面画些弯弯绕绕的符号,画完了就贴到我们家门口、窗户框上,还揣着一沓到外面去,贴电线杆子上,贴桥洞底下,贴十字路口的墙角。我跟在他后头看他哆哆嗦嗦往墙上刷糨糊,心里又难过又害怕。
可这些统统没用。我还是那个样子,脑子转不动,胆子缩成一团。
最后是爸爸从外地赶回来了。他下了火车连家都没回先去了医院,在儿科门诊里握着我的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的手很大很厚实,掌心都是老茧,攥着我的小拳头像攥个鹌鹑蛋。后来他出去打了个电话,回来跟妈妈说:“我找着个人,明天请到家里来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