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那位师傅来了。
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天下着小雨,门口地垫上踩了一串湿脚印。师傅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收了伞,慢条斯理地把伞靠在鞋柜边上。他大概六十出头,瘦高个儿,穿一身黑西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圆眼镜。可左边那只眼镜片后面,眼珠子是白蒙蒙的一片,浑浊得像堵了层水垢。他整个左眼是看不见的,但右眼特别亮,扫了我一眼,我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。
他没多说话,跟我爸妈点了下头,就从随身带的那个灰布包里掏出一把小算盘。那算盘只有巴掌大,铁锈色的,边角磨得发亮,每一根档和每一颗算珠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,像是某种藤蔓的形状,绕着珠子盘了好几圈。师傅把算盘托在左手上,右手伸出来,拇指和中指捏住一串珠子,“啪”地一拨。
那声音又脆又冷,在大白天里听着都让人心里一凛。
然后他就开始了。从玄关开始,一步一步挨着墙走,每走一步就拨一下算盘,有时候快拨一串,“噼里啪啦”跟炒豆子似的,有时候又慢慢捻一颗珠子,捻半天才“嗒”一声松开。他走到客厅中间顿了一下,拨了几下,又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厨房门口,他停的时间更长了,右眼微微眯着,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。我妈紧张地攥着围裙角,大气不敢出。
最后他走到了我房间门口。刚迈进去一步,手里的算盘突然“哗啦”一声响——不是他拨的,像是珠子自己滑了似的。他右手按住算盘,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钟,一动没动。然后他慢慢转过身,朝客厅走去,冲我爸妈招了招手。三个人进了主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抱着膝盖,竖着耳朵听。隔着门板,只听到爸爸偶尔惊讶地“啊?”一声,还有妈妈倒吸凉气的声音,具体的什么也听不清。那门关了大概三四十分钟,终于开了。师傅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,收好算盘,拿起伞,跟爸妈点了下头,推门就走了。爸爸送他到楼下,回来的时候脸铁青着,妈妈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我拽着妈妈的袖子问怎么了,妈妈搂着我,使劲揉了揉我的头发,说没事没事,咱搬家。
爸爸动作很快。不到两个月,他就联系好了另一个小区的一套老房子,两室一厅,五楼,没电梯。那个周末搬家公司来了,把我们家才住了不到半年的新家具一件件往外抬。我蹲在客厅空荡荡的地板上,看着墙上那些挂过相框留下的钉子眼,心里堵得难受。这套房子是爸妈攒了好几年钱才买下来的,墙刷得那么白,地板铺得那么亮,我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还在窗台上用粉笔画了一朵小花,现在那些印记都在,可我们却要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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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最后一批东西搬上车的时候,我终于憋不住了,抱住妈妈的腰哇一声哭出来。我说妈都怪我,都怪我胆子小,我要是不害怕咱们就不用搬家了,新房子这么好……
妈妈蹲下来,捧着我的脸,用拇指抹掉我脸上的眼泪和鼻涕。她眼睛红红的,但笑了笑,说:“傻闺女,跟你没关系。是那房子不好,不是你的错。咱们换个地方住,你慢慢就好了。”爸爸从后头走过来,把我整个人抱起来举到肩膀上,说走咯,去新家吃宵夜去。我趴在爸爸头顶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。窗帘被拆掉了,光秃秃的玻璃映着路灯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搬到新家以后,那哭声果然再也没出现过。而且神奇的是,我脑子里的那层雾一天比一天薄,做数学题又慢慢能跟上趟了,晚上睡觉虽然偶尔还会醒,但至少不会一惊一乍了。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,这件事就渐渐被埋在记忆底下,落了灰。
直到很多年之后,我都大学毕业了。有一回过年回家,跟妈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嗑瓜子,不知道怎么聊起小时候的事。妈妈磕着瓜子,忽然叹了口气,把当年那师傅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我。
师傅那天关上门跟他们说,你们这栋楼,一楼底下压着东西。不是古墓,不是棺材,是个人——活生生被压下去的。他说那地底下原本应该有个暗坑或者防空洞之类的老空间,后来盖楼的时候回填土没填实,就把一些旧建筑废料直接夯进去了。那个女人的尸骨就被混在那些废料里面,连个正经的坟都没有。她死得冤枉,死后又被人用渣土压着,魂魄出不来回不去,就日日夜夜在那底下困着。小孩子阳气弱,又恰好住在一楼正上方,就能听见她的动静。她不是存心吓人,是太苦了,想让人知道她在底下,想让人拉她一把。
可师傅说这种事没法破。没有名姓,没有身份,连她是谁都没人知道,想迁也没处迁,想超度也超度不了。他就跟我爸妈说了一句话:“走吧,别住了。你们住在那儿一天,她就缠你们一天。不是故意害你们,可你们闺女扛不住。”
妈妈说到这儿,手里的瓜子停下了。她看着远处阳台外灰蒙蒙的天,声音平平的:“你爸当时听完,回来就跟我商量卖房子。亏了将近一半的钱,可他二话没说。他说闺女比房子值钱。”
我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一颗没剥开的瓜子,半天没说话。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膝盖上,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,笑声脆生生的。我忽然又想起那年夏天,那个闷闷的哭声从地底下一层一层往上冒,那个女人断断续续地念叨着“拉我一把”。她到底是谁,她经历了什么,她在那个又黑又冷的底下待了多少年——没人知道,也没人再去追究了。
后来那栋楼还在,那扇窗户还在,那棵老槐树估计也还在。只是我们搬走了,我再也没回去看过。有时候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耳朵里会恍惚听到一点点很远的、闷闷的声音,但仔细一听又没了。不知道是风声,还是水管里的响动,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不太敢细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