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回到家的第三天下午,就发现他想错了。
那天他从医院拿了安眠药回来,最近睡眠太差,医生给他开了点艾司唑仑。下午五点多他吃了一片躺下补觉,刚睡着不到两个钟头,耳朵边上那股熟悉的呼噜声又响了。他猛地睁开眼,那个红眼睛的怪物就蹲在他卧室地板上,歪着脑袋看他,嘴角的涎水往下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。
他盯着它看了好几秒钟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邪火,那股火压过了恐惧。这些天他被这个东西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,丢了工作状态,吓跑了女朋友的好脸色,回国了它还不放过他。他低吼了一声“我操你大爷”,猛地从床上蹿起来,抄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就砸了过去。那东西“嗖”地一躲,台灯“啪”地碎在墙上。他紧接着扑上去,赤手空拳跟那东西在卧室里干了起来。椅子翻倒了,衣柜上的摆设稀里哗啦往下掉,床头柜上的水杯碎了一地,窗帘被他拽下来半截,墙上的相框“哐当”掉下来砸在他脚边。他满屋子追着那东西又踢又砸,每一下都卯足了劲,可那东西像泥鳅一样在桌椅腿间钻来钻去,嘴里嗬嗬地低吼着,就是不肯消失。最后他抄起一把折椅抡过去,那东西往墙角一缩,眼看着他就要砸中了,结果就在折椅落下去的一瞬间,它像烟一样散了,又是什么也没留下。
他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着,低头一看,满屋子跟遭了贼一样,碎玻璃碴子踩了一脚底。卧室门“砰”地被推开,他妈端着一盘水果站在门口,手里的盘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苹果滚了一地。她看着满目狼藉的房间,又看了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:“儿子,你咋了?你可别吓妈啊!”
接下来的日子,他白天像个人,除了反应慢点、不爱说话之外看不出什么毛病,可一到晚上就闹。他爸他妈带他跑了三家三甲医院,脑CT做了,血抽了五六管,心理医生也聊了,所有报告都是五个字:一切正常。大夫开了大把的安神药、抗焦虑药,他一把一把往嘴里塞,晚上该见那东西还是见,雷打不动。
后来小楠主动来了他家,把那天印度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讲到逃跑那段的时候,小楠顿住了,手里捏着一团纸巾揉来揉去,半天才开口:“叔叔阿姨,我有一件事儿,那天回来之后一直没敢跟他说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个蓝衬衫男人倒在地上比手势、嘴里念念有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说完自己先红了眼圈:“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可那会儿我们逃命呢,我就没敢提。后来他发病了,我越琢磨越害怕,会不会是被那个人下了什么咒……”
他妈听完这话,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,攥着小楠的手直抖:“好孩子,你怎么不早点说啊!”他爸脸色铁青,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十几圈,最后把烟屁股摁死在烟灰缸里,说:“找吧,找明白人。”
从那天开始,一家人四处托人打听,请了七八位所谓的师傅。有拿黄纸烧了往他头顶上绕的,有拿公鸡血泼门槛的,有在他屋里又是摇铃又是念经的,折腾了快一个月,屁用没有。他晚上照样被那东西搅得睡不着,整个人瘦了十几斤,眼眶凹进去俩坑。
后来他一个大学同学辗转介绍了一个人过来。那人看着五十出头,瘦得跟竹竿一样,穿着一身灰布衣服,走路轻飘飘的跟脚不沾地似的,可一开口说话声音特别沉特别稳,一字一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。那人来家里转了一圈,坐在他对面看了他足足五分钟,两只眼睛又黑又亮,看得他心里发毛。最后那人站起来跟他爸妈说了一句话:“下了东西,不是咱们本土的路数。”说完就走了,什么也没多留。
他爸妈以为又没戏了,正要失望,第二天那人打来电话,让去取个东西。他爸跑了一趟,拿回来一个褐色的老葫芦,比普通的葫芦大两圈,表面磨得光亮,上面用白色颜料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,弯来绕去的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那人交代:挂客厅正对大门那面墙,葫芦嘴冲着门口,盖子拔了,通着。
他爸当天就钉了钉子挂上去。说来邪乎,就从那个葫芦上墙的晚上开始,那个呼噜声就再也没响过。第一天他不敢睡,瞪着眼睛熬到天亮,屋子里安安静静的。第二天,第三天,一个礼拜,半个月,那东西再也没出现过。他的睡眠慢慢回来了,脑子清楚了,饭量也上来了,脸颊一点一点又鼓了回去。
后来他彻底好了,托同学去问那位师傅,到底那是个什么东西。那人让人带回来一句话:知道了对你没好处,别问了。他听完也没再追问,只是把那个葫芦一直挂在客厅里,每次进门抬头就看见,褐色的壳子上白森森的符号已经有点褪色了,但他从来没摘下来过。
前阵子我们喝酒,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杯子里的二锅头晃来晃去,半天没喝。最后闷了一口,把杯子往桌上一墩,苦笑了一声:“你说我当初要不管那闲事,是不是就没这出了?”他顿了一下,又摇摇头,“可我要是不管,那娘儿俩能让人活活打死在街上。这么多年了,我不后悔。”
酒馆的灯昏黄昏黄的,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,可那双眼睛我认识他十几年,里头那股子劲儿还在,又硬又热,跟那年夏天他冲进人群时的模样一模一样。我拍了拍他肩膀,给他倒满酒,什么也没说。窗外的北京夜色沉沉,远远的有车流声涌过来,我们碰了一下杯,各自的影子在桌上摇摇晃晃,慢慢就融在一块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