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个孩子扭头就跑,建军跑得最快,手电筒都甩丢了。一口气跑回大院传达室后头,几个人缩在墙根底下呼哧呼哧喘粗气,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嘴硬说:“怕什么?她那是答应咱们了!证明她真的在!”志强没接话,缩在最暗的那个角落里,腿肚子还在抖。
他本以为事情就过去了,可没出三天,建军又组织了第二次。志强这回是真的不想去了,可建军拍着他肩膀说:“你是不是兄弟?是兄弟就别怂。”他嘴张了张,那个“不”字到底没说出来,硬着头皮又跟着出了门。临走他爸在屋里喊了一句“别太晚回来”,他含糊应了一声就跑下了楼。
楼下一碰面,志强就愣住了。建军手里除了一个大手电筒,还夹着一把老旧的黄纸伞,伞骨都泛了黑边,纸面暗黄暗黄的,看着像从墙上摘下来的老物件。旁边几个孩子围上去七嘴八舌问这干啥用的,建军把伞往肩上一扛,下巴一扬:“我爷爷说的,纸伞能收鬼,把她引到伞里扣住,她就跑不了了。”志强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想说点什么,可建军已经大步朝河边走了,几个孩子欢呼着跟上去,他落在最后面,看着建军手里那把晃来晃去的纸伞,喉咙里干得发紧。
第二次到河边,建军的底气比上次足了十倍。他手电筒往河面上一扫,直接扯着嗓子喊:“嘿!还记得我们吧?今天又来跟你聊天了!你要是不出来,我可真拿石头砸你了啊!”旁边几个孩子已经熟练地开始捡石片了,建军的嘴没停着:“看见我这把伞没?再不出来我可把你收了!我有咒语!念出来你就得钻进去,一辈子都别想出去!”说完他“哗”地把纸伞撑开了,伞面朝着河面晃了两晃,然后又转回来对着身后几个孩子比划,那得意劲儿像举了面旗子似的。
志强站在最后面打手电,他的手已经开始抖了。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风。
那天的天气他记了一辈子。闷热,没风,汗珠子黏在脖子上擦不掉。可是就在建军转伞的那一瞬间,志强忽然觉得脚底下一凉,紧接着那股凉意贴着地面蹿上来,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脚踝绕到了膝盖。那风不是大片刮的,是拧成一股的,带着“呜呜”的低响擦过他的裤腿,直直朝建军冲过去。建军手里的纸伞猛地被兜了一下,“呼”地从他手里脱了出去,斜着飞上半空。天黑,那把黄纸伞瞬间就看不见了,只听见“噗通”一声落水响,水面溅起一小片白花,然后什么也没有了。
整个过程撑死了五秒钟。建军还举着那只空手站在原地,嘴巴半张着,脸上的得意凝固成了一团煞白。孩子们愣了不到一秒钟,尖叫声就炸开了,扭头朝大路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跑,手电筒的光在田埂上晃得东倒西歪。志强跑在最后面,他回头看了一眼,河面黑黢黢的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那股凉气就贴在他后脖子上,细细的,黏黏的,绕了好久都没散。
那天晚上他们谁也不敢回家,全缩在大院传达室旁边的冬青丛后面蹲着。最小的那个孩子哭得满脸鼻涕,建军也蔫了,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一声不吭。志强蹲在最后面,两条腿还在不由自主地哆嗦。后来各自散了的时候,他走到自己家楼下就迈不动步了,四层楼黑洞洞的,楼梯拐角那盏灯早坏了,整个楼道像一口竖着的井。他缩在单元门口等了十几分钟,直到二楼那家的阿姨下夜班回来,他才跟在后头蹭到了二楼,等人家关了门,他猛地憋了一口气,两条腿倒换着冲上四楼,开门进去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鞋柜上。
他以为回了家就安全了。可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,梦里他一个人站在河边,水面上浮着那只黑色布鞋,一沉一浮地正对着他。他低头一看,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水里面,水凉得跟刀割一样,漫过了脚脖子,漫过了膝盖,还在往上涨。他想跑,脚底下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怎么使劲都拔不出来。猛地一挣扎,他醒了,后背上的汗把背心浸得透透的,胸口那个心跳他隔着肋骨都能数出来。
之后连着六七天他没再做这个梦,他以为自己躲过去了。可第八天夜里,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耳朵边上忽然响起一阵“哗啦、哗啦”的水声,像有什么东西刚从水里爬上来,浑身上下往下甩水珠子,甩到他耳朵边上了。他猛地睁开眼,屋子里安安静静的,床头柜上那只搪瓷杯里的水纹丝不动,窗帘也没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