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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松了口气,伸手摸到搪瓷杯喝了一口水,温的。他把杯子放回去,重新躺下,头刚沾上枕头,那水声又来了,这回近在耳朵根子底下,就好像谁趴在他床边,湿漉漉的头发上的水正往下滴。紧接着他身下那张单人床的床板“咯吱”响了一声,又响了一声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撑它。
志强浑身的血都凉透了。他死死盯着天花板,告诉自己别看别看别看,可眼睛根本不听使唤,一寸一寸地往下挪,最后定在了床沿和地板的交界处。底下黑漆漆的,手电筒的余光照不进去的那种黑。他盯了好几秒,什么也没看见,正要松一口气,从那张床底下的黑暗里,慢慢伸出来一只脚。
光着的,惨白惨白的,脚踝上挂着水珠,顺着皮肤往下淌,脚趾甲缝里塞着发黑的淤泥。那只脚就那么一点一点地从床底下伸出来,伸到了床沿外面,脚趾头微微蜷了一下,然后定住了。
志强的后脑勺“咚”一声磕在了床头的墙上,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爸进来喊他吃饭,发现他蜷在床角,脸白得像张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上午八点多他才醒过来,坐在饭桌前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就是不往嘴里送。他爸看了他一眼,皱着眉问怎么了,他把碗搁在桌上,低着头不吭声。他爸又问了一句,他忽然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,嗓子里挤出的话又尖又碎:“爸!河边那个女的找上我了!她在咱家床底下!她没穿鞋……”他一边哭一边把跟建军去河边招魂的事全说了,连那把纸伞被风兜到河里的事也说了。
他爸这次没拍桌子。铁青着脸听他讲完,跟他对视了好一会儿,然后起身去了阳台,点了根烟抽了大半根。他妈慌得不行,过来搂着他,可他整个人还在抖,攥着妈的袖子死活不松手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志强说,这事他扛到了高中毕业。十二岁之前他没一个人睡过一张床,非要他妈陪着。后来搬了家,换了新房子,他才慢慢敢自己关灯,可直到高中以前,他睡觉永远开着卧室门,走廊灯亮一整夜。那种恐惧不是怕有什么东西出来害你,是那种黏在骨头缝里的凉意,像那年夏天河边那阵贴着地面蹿过来的风,你不知道它从哪来,但它就是绕着你,甩不掉,闭上眼就能感觉到脚趾头蜷动的动静。
如今他事业做得不错,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已经平稳了,可他说到最后摸了一下后脖子,笑了笑:“别跟人凑那种热闹,命不一样,人家去了没事,你沾上就洗不掉了。”杯里的茶早就凉了,他端起来一口喝完,然后对着窗外发了半天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