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荣国府时,是午后。
十一月的京城,天短得厉害。
刚过申时,日头便已偏西,懒洋洋地挂在荣禧堂的飞檐上,把那片青灰色的琉璃瓦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红。
荣禧堂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贾母歪在铺着灰鼠皮褥子的紫檀木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闭着眼,面色平静。
王夫人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,手里捧着一盏茶,茶早就凉了,她没喝,只是捧着。
她的脸色比那盏凉茶还寡淡,嘴唇紧抿着,抿成一条线,那线绷得紧紧的,像随时会断的琴弦。
邢夫人坐在王夫人对面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却没心思嗑,只是攥着,瓜子壳硌得掌心发红也浑然不觉。
王熙凤站在贾母榻边,手里捧着美人拳,轻轻替老太太捶着腿。
一下,一下,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。
“老太太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。说曾公爷在皇后娘娘面前亲口求的,皇后娘娘当场就答应了。还说……还说元春姐姐自己也点了头。”
贾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,却没有睁眼。
王夫人的身子晃了晃,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落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。
“凤丫头,”王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。”
王熙凤看了贾母一眼,见老太太没有阻止的意思,便又将打听到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。
“……皇后娘娘当场就答应了,”
王熙凤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还说这是元春姐姐的福气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邢夫人手里的瓜子“哗啦”洒了一地,她也顾不上捡,只是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
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贾母终于睁开眼。
她扫了一眼王夫人,又看了一眼王熙凤,最后落在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。
“皇后娘娘说……是福气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王熙凤点头:“是。传话的人说,皇后娘娘亲口说的——‘元春那丫头,在宫里这些年本本分分,从不出错,是个难得的好姑娘。跟了曾公爷,是她的福气。’”
贾母沉默了很久。
她手里的佛珠停了,就那么攥着,指尖发白。
王夫人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她想起元春入宫那日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
灰蒙蒙的天,冷飕飕的风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在祈求什么。
元春穿着粉色的小袄,扎着双丫髻,站在二门边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