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洛,翰林院修撰,燕王府右长史。
字迹工整,笔力遒劲,如同他的人。
“陈公子此去京北,路途遥远,一路保重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眼中的波澜尚未褪去。
陈洛拱手一揖。
“孔小姐也保重。后会有期。”
他转过身,沿着神道向孔林外走去。
白昙跟在他身后,青布长衫,儒巾束发,如同一名俊俏的书生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孔公妍,没有说话,快步跟上了陈洛。
孔公妍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阳光从古柏的枝叶间洒下来,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她的手中攥着那张名帖,指节微微发白。
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:追上去,跟他走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另一个声音在说:你不能走,你是孔家的女儿,是圣裔之后。
她的脚步没有动,她的心却已经飞走了。
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
这四句话,在她心中反复回荡,久久不息。
陈洛沿着神道向外走去,步伐不疾不徐,面色平静如水。
白昙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他说那些话时的语气、神态、用词,都不像是一个偶遇的陌生读书人该有的。
太从容了,太笃定了,太恰到好处了,每一句话都说在了那个女子的心坎上,像是在她心中住了很久,知道她所有的心事。
白昙摇了摇头,将这念头甩了出去,不可能,他们素不相识,他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心事?
只是碰巧罢了。
走在前面的陈洛,心中乐开了花。
他心秘藏方才捕捉到了孔公妍的情绪波动。
从初遇时的警惕,到听他吟诗时的触动,到对他倾诉时的信任,到最后被他那四句话震撼时的激荡。
每一次波动,都伴随着缘玉的进账。
孔公妍是二品倾城,基数两千。
三次情绪波动,波动系数都在七点以上,一次就是一万五。
三次下来,四万多缘玉轻松入账。
这一趟曲阜没白来,光是这四万缘玉,就值了。
陈洛在心中给自己的忽悠操作打了个分,九十分。
满分一百分,扣掉的十分,是因为最后一步没能达成。
若是孔公妍当场答应跟他走,那就完美了。
不过他也知道,那是痴心妄想。
孔公妍自小遵守礼法,是圣裔之后,是天下读书人眼中的楷模。
让她当场跟一个陌生男人出走,哪怕这个男人说得天花乱坠,她也做不出来。
过犹不及,不能急。
能让她生出出走的念头,已经是意外之喜了。
陈洛回顾着方才与孔公妍的对话,将每一个环节在脑海中细细复盘。
这番忽悠,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做到的。
首先,他心秘藏是关键。
若是不知道孔公妍的心事,他怎么能说得那么准?
一般的读书人在此遇见孔公妍,大多惊艳于她的才貌和声名,心存仰慕,言语间以巴结、夸夸其谈、附庸风雅与她搭讪。
孔公妍是何人?
圣裔之后,熟读诗书,透析人心。
那些搭讪言语,她从小听到大,耳朵都听出茧子了,岂会被触动?
他不一样,他知晓她的心思,有的放矢。
她知道他“懂”她,所以才会放下戒备,才会愿意倾诉。
其次,氛围的烘托也很重要。
孔林是什么地方?
圣人墓园,幽谧、肃穆、苍凉。
在这里,人的心会变得柔软,会放下平日里的伪装,会更容易被触动。
若是换在闹市街头、酒楼茶肆,效果就大打折扣了。
他在孔林“偶遇”她,又在孔子墓前与她交谈,这些都是机缘巧合。
再者,姿态的把握也很重要。
他不卑不亢,不骄不躁,没有刻意巴结,没有故作高深,只是以一个普通读书人的身份,与她平等地交流。
她知道他不是在讨好她,所以才会认真听他说的话;
她知道他不是在卖弄,所以才会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心里。
最后,也是最关键的那四句话。
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这四句话,这个世界还没有人说过。
这是前世北宋大儒张载的“横渠四句”,被无数读书人奉为圭臬。